第3章 咬破的嘴唇

苦命村妇 夜晚的狼

“嫂子,下地啊?”

翠莲不搭理他,加快脚步。

马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胳膊远:“嫂子,别走那么快嘛。咱俩说说话。”

“没啥好说的。”翠莲头也不回。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咋没啥好说的?昨儿你从祠堂出来,脸色可不太好。老泰山欺负你了?”

翠莲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

马六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嫂子,你别怕。老泰山能护你,我也能。你跟我好,我不比他差。他给你多少粮?我给双倍。”

翠莲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马六:“你再说一句,我喊人了。”

“你喊啊。”马六张开双臂,“你喊破嗓子,看有没有人来。这大清早的,谁管你?”

翠莲咬着嘴唇,盯着他。

马六往前逼了一步,伸手要拉她的胳膊。翠莲猛地往旁边一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

“你敢碰我,我砸破你的头。”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还挺烈。”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碰你。嫂子,你厉害。”

他让开路,翠莲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马六在她身后喊:“嫂子,你等着。我就不信你一直这么烈。早晚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翠莲不回头,一直走到河滩地才停下来。她把石头扔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今天地里的活干得特别慢。她薅一把草,发一会儿呆,再薅一把,再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泰山的脸、公公的脸、马六的脸,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薅到太阳偏西,她把剩下的草薅完了。两分地,薅了整整两天。明儿该翻地了,还得从河里挑水浇苗——如果还有苗的话。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王二嫂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下地回来了?可真是勤快。不像有的人,光知道在祠堂里偷懒。”

翠莲没理她,径直走过。

王二嫂在她身后啐了一口:“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翠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到家,她插上门闩,把锄头靠在墙根。灶台上还摆着柳老栓送粥的那只碗,她端起来看了看,碗底还沾着一点粥皮子。

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着了火。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着往村外的树林子落。

翠莲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的事。

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颠得屁股疼。轿帘被风吹起来,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爹站在村口,背着手,面无表情。娘没来送,娘早就死了。

媒人说柳沟村的柳大壮是个老实人,嫁过去不会受欺负。没说大壮是个痨病鬼,连炕都上不了。

要是娘还活着,会不会拦着不让嫁?

翠莲不知道。娘死的时候她才八岁,连娘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天黑了。

翠莲站起来,闩好院门,又用一根木棍顶住。她走进屋,摸黑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还得翻地。翻完地还得挑水。挑完水还得……

她不想想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有股霉味,和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壮死之前在这张炕上咳了三个月,咯出来的血把枕头都染黑了。

她换了个荞麦皮枕头,还是黑的,只是洗过了。

翠莲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那个燕子窝还在,但燕子早就飞走了。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回来,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

她忽然想,做燕子多好。想飞就飞,想走就走。不用种地,不用受气,不用被男人欺负。

但她不是燕子。

她是翠莲,柳沟村的寡妇,老泰山的玩物,公公的念想,马六的猎物。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嘴唇上火烧火燎地疼。她舔了一下,尝到血的味道。

方才咬破的,现在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