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恩沉寒水

枝上蘅 中书君jun

那里贴着一块碎了的平安扣,是他兄长赵云渊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的亲生哥哥在战场上被沈临一枪捅穿胸膛,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沈蘅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入黑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背脊发凉。

那是恨。

是纯粹的、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吞噬的恨。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段记忆。

将军府后花园的池塘边,原主正蹲在池边喂鱼。

她低头看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在靠近。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推进了池塘。

水花四溅。

沈蘅看见原主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可那只手死死地按着她的头。

水面上的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月白色的衣裙在水中散开,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而那个男人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他的眼角有一颗红痣,殷红如血。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最后他跳进了池塘。

他把原主从水底捞上来,将她放在池边的草地上,双手交叠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他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原主咳出一口水的时候,他翻身跃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而那个躺在池边的沈蘅,真正的安阳公主沈蘅。

在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真正醒过来。

她死于这场谋杀。

死于那个她曾经送过桂花糕、替他望过风、在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男人的双手。

记忆戛然而止。

沈蘅猛地睁开眼睛。

夜色朦胧,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她浑身冷得发抖,可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怒火中的一部分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本能,是原主沈蘅留在这副躯壳里的最后一丝意识,在临死之际、在知道真相之后,发出的无声呐喊。

赵云绪已经调息完,正扶着石壁站起身来。

他浑身是伤,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可他看到沈蘅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竟然弯了一下嘴角。

沈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

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把原主害死的。

原主被他推进了河里,死在冰冷的河水中,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对沈临说。

而他居然还敢在房间里捏着她的下巴,用那种偏执又幽怨的语气说。

“公主当初对我说的话,恐怕全忘了吧。”

他有什么资格提“当初”。

沈蘅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了。

她没有犹豫,没有给恐惧和退缩留一丝缝隙,她捡起赵云绪扔在不远处的短刀,猛地扑了上去,刀尖直刺赵云绪的心口。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冷到极致的杀意。

那杀意不属于她一个人。

它属于那个在父母灵前一滴泪都没掉的女孩,那个跪在佛堂里用自己寿命替哥哥祈福的女孩,那个被嘲笑时从不吭声、被欺负时从不告状的女孩,那个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淹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