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裴晏初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

案上的宣纸散乱地摊着。最上面一张是未完成的画稿,只勾了半个轮廓,线条潦草,显然画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拿起画稿,翻开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纸只写了一半,墨迹到末尾处骤然断开,像是被人从手里夺走了笔。

裴晏初将信纸拿到窗边光亮处,逐字看下去。

笔迹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急促。字间距从舒展变得拥挤,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在一起,收笔凌乱。

是一封求情信。

“……草民再不敢踏入将军府半步,前事种种皆是草民不自量力,绝非有意冒犯贵人……唯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姐……小姐她不知情,一切都是草民自作……”

到这里,墨迹断了。

裴晏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将军府。”裴晏初把信递给慕青烛。

慕青烛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小姐”二字上停了片刻。

“他画了周氏的像。”慕青烛将信放回桌上,“现在又提到将军府,提到一位‘小姐’。周氏嫁入萧家之前是‘周小姐’,嫁入之后就是‘少夫人’。但他用的是‘小姐’——”

“说明这封信写的不是周氏。”裴晏初接上她的话。

萧家还有另一位小姐。

萧月棠。那个在灵堂前主动松手、让大理寺开棺的十三四岁的女孩。

慕青烛将信纸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这信上有两种气息。”她说,“一种是沈青自己的——穷酸书生味儿,纸墨混着汗酸。另一种……”

她顿了顿,将信纸放下。

“松木焚香。品质不低。寺庙里才会用这种香。”

裴晏初想起验尸格目上的记录——周氏死于佛堂。胃中残余食物为素斋。

佛堂、素斋、松木焚香。

这封信,写信的人想送进将军府。而将军府里常年待在佛堂吃素斋的人——

“周氏生前一直礼佛?”裴晏初问。

慕青烛摇头:“这个你得问萧家的人。但如果周氏日日在佛堂——”

“说明她生前精神状态已经出了问题。”裴晏初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低头,看见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像是什么硬物被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消失在石板路上。

被拖走的。

裴晏初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划痕里的泥土。干透了,不是新的。时间吻合。

他站起身,看着那条从屋内延伸到院门的拖痕,面无表情。

一个书生,替将军府的已婚女眷画像,往画里封入怨气。

事发后写信求情,信还没写完,就在深夜被人带走。

慕青烛走到他身侧,也看见了那道划痕。她没说话,只是将左手袖口微微撩开了一点。

枕夜从袖口探出蛇头,吐了吐信子,然后缩了回去。

“这条蛇闻到了什么?”裴晏初问。

“血。”慕青烛放下袖口,“很淡。被人用水冲过。”

三天前的深夜,有人来找沈青。吵了几句,沈青受了伤——不致死,但流了血。然后被至少两个人从屋里拖出去,带上了巷口等着的马车。

沈青要么被关了起来,要么已经死了。

裴晏初将那封未写完的信折好,收入怀中。

“走。”他说。

“去哪?”

“萧府。”裴晏初翻身上马,扔下一句,“去会会萧大将军。”

慕青烛撩起裙摆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裴晏初笔挺的背影。

这人对长安城地下那套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熟得多。

裴晏初勒住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画里封的是‘活人的怨气’。”他的目光很沉,“周氏活着的时候,怨从何来?”

慕青烛靠回车厢壁上,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点散漫。

“裴大人,一个女人嫁入高门,日日独守佛堂吃斋念佛。你觉得她过的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