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死人的抚恤,活人的山门

恤孤院没有铁门。

两扇木门敞着,院里晾满孩子的小衣。灶房正煮杂粮粥,十几个妇人围在廊下缝冬靴。

看到霍沉戈带兵进来,她们先护住了孩子。

“搜院可以。”管院的老嬷嬷站在最前面,“刀留在门外。”

霍沉戈卸下腰刀,亲兵也把兵器逐一靠墙。

顾惊澜没有让人翻箱倒柜,只把从校场查出的木梳、针线包与腰带放在长桌上。

“谁领过相似的东西,自己拿出来。碰过不等于有罪,藏着才会害人。”

妇人们互相看看,最先走出来的是个跛脚女子。

她从枕下拿出一只白灯笼,灯面已经泛黄,骨架却精巧得不像军中抚恤物。

“六年前清明,军里送的。说是点上一夜,亡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灯笼交到顾惊澜手里时,谢临渊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别碰灯面。”

“你看见什么了?”

“一张脸。”

他能看见的时间很短,白灯笼转过半圈,灯面上便浮出一个闭眼男人的轮廓,随后消失。

跛脚女子认得那张脸,“是我夫君。”

院中一下安静了。

裴行川沿灯骨拆开底座,找出一枚压扁的军籍铜牌。

铜牌属于六年前阵亡的斥候,姓名与跛脚女子的丈夫相同。

可他不是死在断雁峡,军报记载,他死于三个月后的巡边。

“尸首送回来了吗?”顾惊澜问。

女子摇头:“说被狼拖走了。”

顾惊澜让人取来清水,把灯笼放在水面。

灯影没有倒映在水中,反而出现了一排又一排跪坐的人,他们都穿着大胤军服。

老嬷嬷转身打开库房,里面还存着三十六只同样的白灯笼,正好补上第二炉余下的空数。

灯笼不是给亡魂引路。

每盏灯都收着一名阵亡军士最后一口气,再借遗孀与孩子年年点灯的念想喂养到今日。

顾惊澜让所有孩子离开内院,妇人却没有走。

“灯是我们点的。”跛脚女子道,“毁灯也该让我们看着。”

“灯里可能留着你们亲人的声音。”

“活着的时候没能等他回来,不能再让别人拿他的声音害孩子。”

三十六盏灯依次摆进院中,每一位家眷亲手剪开灯面,取出军籍铜牌。

有人听见丈夫叫自己的乳名,有人听见父亲临死前让孩子好好长大。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住母亲的腰,不让她剪。

妇人蹲下来,把剪刀放进他手里。

“你爹若真能回来,会先敲门,不会躲在灯里吓你。”

孩子哭着握住剪柄,母子二人一同剪开灯面,里面滚出的铜牌早已锈穿,背面却刻着一句极小的“吾儿平安”。

妇人把铜牌系到孩子颈上,只留下那四个字,把沾着黑油的红筋亲手扔进陶盆。

旁边几名原本迟疑的家眷也拿起剪刀。她们没有等军令,更没有等谁替她们决定该怎样告别。

院里只有剪刀咬破灯面的轻响,一声接一声,盖过了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

哭声从一盏灯传到下一盏,没有人停手。

谢临渊站在顾惊澜身侧,替她扶住最后一盏灯。

灯中黑气沿他手腕钻入,噬命煞立刻翻涌。

顾惊澜要撤手,他却没有放,“你只管断。”

她以照骨印压住铜牌,剪断最后一根红筋。

三十六盏灯同时熄灭,鹤骨岭方向传来沉闷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谢临渊手背浮起一道新黑线,顾惊澜抓住他的腕子,

“你方才看见红线,是噬命煞在替你开眼。再看几次,它就会把你也当成灯。”

“那便少看。”

“不是少看,是不许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