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丰账

何照脸色微变。

“那是上一代的事。”

为光说:“长丰的牌匾换了吗?”

“没有。”

“那就是这一代的事。”

偏厅里安静下来。

何照看着为光,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忌惮。

柳行心里也动了一下。

自清书。

这件事为光此前从未告诉过他。

她不是没有底牌。

她只是要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再递给他哪一张牌。

何照沉默很久,终于说:“二位稍候。”

他起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柳行低声问:“你早知道长丰递过自清书?”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你若一开始就拿这封自清书压他们,就看不到何照刚才那一下停顿。”

柳行怔了怔。

他忽然明白。

为光要的不是他进账房。

是让他先看人。

过了一盏茶工夫,何照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各抱一摞账册。

账册放在桌上,声音很沉。

何照说:“十年前旧账,大多已封。今日可以给你看三个时辰。只限偏厅,不可带走,不可抄录。”

柳行说:“我要纸笔。”

“我说了,不可抄录。”

“我不抄账。”柳行看着他,“我写我为什么看不懂。”

何照皱眉。

为光低头喝茶。

何照最后还是让人送了纸笔。

柳行翻开第一本账。

长丰船行开业元年,渡口修缮账。

第二本,船工雇佣名册。

第三本,货运往来流水。

账册很厚。

字很密。

而且干净。

依旧干净。

柳行不怕脏账。

脏账有漏洞,有涂改,有刮痕,有补笔。

他怕干净账。

干净到账目之间没有任何波纹,反而说明有人早就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擦掉了。

一个时辰过去。

他没找到白衣人。

两个时辰过去。

他仍没找到书匣。

何照坐在一旁,看似喝茶,眼睛却一直在他手上。

柳行右肩疼得越来越厉害,左手翻账也渐渐慢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账册不是案卷。

案卷讲的是已经发生的事。

账册讲的是别人希望你相信它怎样发生。

他闭了闭眼,重新回想陈四昨夜说的话。

白衣人。

书匣。

桥响第一声时下车。

后来去了长丰。

如果这个人真的进了长丰,他未必会以“客人”身份出现。

书匣里若装的是账、契、证据,他可能被写成账房。

若装的是书信,他可能被写成文书。

若装的是贵重物,他可能被写成押柜人。

柳行忽然翻回第二本。

船工雇佣名册。

长丰开业前三个月,雇船工一百二十七人,账房六人,文书四人,护院二十三人,掌柜三人。

他一个个看名字。

没有可疑。

太正常了。

他又看籍贯。

青州,洛水,南岸,北岸,岳州,临江。

也没有。

直到他翻到一页折角。

那一页记录的是开业当月新聘文书。

四个人。

其中三个都有籍贯、保人、月银、住址。

只有一个人,籍贯空着。

名字叫:

白砚。

柳行看着这个名字,心里一跳。

白衣。

书匣。

白砚。

他问何照:“这个白砚是谁?”

何照脸色不变:“旧文书。早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多年以前。”

“去了哪里?”

“不知。”

柳行点头,继续低头看账。

何照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柳行没有追问。

追问会让何照把门关上。

他继续看。

白砚入长丰当月,月银二两。

第二个月,月银二两。

第三个月,月银忽然变成二十两。

不是涨银。

是“另支”。

账上写:校账辛劳,另支白砚银二十两。

校账。

柳行翻到同月流水。

那个月,长丰船行做了三件事。

修下游渡口。

买三艘大船。

向官府补交船税。

三件事都正常。

柳行却盯着“补交船税”看了很久。

补交,说明之前有一段账不完整。

谁校账?

白砚。

他继续翻。

第五个月,白砚名字消失。

没有辞退记录,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去向。

像一滴水落进洛水,没了。

柳行写下一行字:

“白砚入账三月,校账一次,随后无踪。”

何照看见了,脸色终于沉下去。

“柳公子,你越界了。”

柳行说:“我还没问。”

“有些名字,不该问。”

“为何?”

何照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

“因为问了,会死人。”

这句话说得很真。

不像威胁。

更像提醒。

柳行抬头看他。

“死谁?”

何照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院中大喊:“少东家!西仓走水!”

何照猛地站起身。

偏厅外,浓烟从右侧货仓方向升起。

长丰院里一下乱了。

船工提水的提水,搬货的搬货,有人喊“药材”,有人喊“账房”,有人喊“别让火过廊”。

何照脸色大变,立刻往外走。

柳行却坐着没动。

为光看了他一眼。

“看出什么了?”

柳行说:“火起得太巧。”

“哪里巧?”

“我刚问白砚,西仓就走水。”

为光问:“你觉得他们烧自己的仓?”

柳行摇头。

“不像。何照的反应是真的急。”

为光说:“那是谁?”

柳行看着桌上那几本账册。

忽然,他伸手翻到白砚那一页。

纸边有一道极细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