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旧桥

更不要说三个。

可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三个人出水之后,第一眼看的都不是老人,而是老人刚才交给他的木片。

他们要杀陈四。

但更想拿回木片。

柳行把木片握在掌心,抬眼看他们。

“你们不是来杀他的。”

黑衣人脚步一顿。

柳行说:“你们是来确认,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只手。”

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人站在柳行身后,呼吸发抖。

柳行继续道:“十年前桥塌,动第二次手的人,不是长丰,也不是白浪。长丰设局改道,你们借局杀人。对吗?”

黑衣人终于动了。

三把刀同时逼近。

也就在这一刻,旧桥头上方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小刀削断了一根细线。

下一瞬,岸边芦苇丛里忽然弹出数十根细竹。

竹影乱飞,像骤雨横过。

三个黑衣人立刻退开。

为光从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她那把裁纸小刀。

刀很短。

短得不像兵器。

可三个黑衣人看见她,竟没有一个再上前。

为光看着他们:“摘星台的人,现在也替船行做脏活了?”

柳行心里一震。

摘星台。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三个黑衣人的反应告诉他,为光说中了。

为首那人沉声道:“光庐管得太宽了。”

为光说:“桥塌在洛水,账记在光庐。宽吗?”

“十年前你们没管住。”

为光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所以十年后还记得。”

那人不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柳行,又看了一眼老人,忽然抬手。

三人同时后退,重新没入水中。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为光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还能走吗?”

柳行说:“能。”

“撒谎。”

柳行沉默了一下:“能慢慢走。”

为光没有拆穿他。

老人却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跪为光。

是跪旧桥。

他对着那两截断桩,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不是无罪。”老人声音发颤,“我也不求你们替我洗干净。我只求你们查清楚,桥下第二只手是谁。”

柳行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老人抬起头,眼里有泪。

“因为她今天问我,她爹当年是不是死得活该。”

柳行知道那个“她”是谁。

死者遗孤。

被陈四养大的女娃。

一个靠仇人的饭长大,又每年去祭亲爹的孩子。

这才是洛水案最难的地方。

不是谁杀了谁。

是活下来的人,早已被迫住进同一条河里。

为光弯腰捡起那盏被踢翻的灯,灯已经灭了。

她没有点燃,只看向柳行。

“问完了吗?”

柳行说:“还差一个问题。”

他看向老人。

“十年前桥上,真的只死了七个人?”

老人的脸色忽然变了。

柳行心口一沉。

老人许久没有说话。

水雾一点点漫上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最后,他低声说:“官府名册上是七个。”

“实际上呢?”

老人闭上眼。

“桥塌之前,有一个人先下了车。”

柳行问:“谁?”

老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记得,那个人穿白衣,手里抱着一个书匣。桥响第一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桥会塌。”

柳行握紧了掌心那块刻星木片。

“他活了?”

“活了。”

“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慢慢抬起手,指向下游。

“长丰船行。”

夜色里,洛水无声东去。

柳行站在旧桥头,忽然觉得自己脚下不是一座断桥。

是一张刚刚被掀开一角的网。

他终于明白,洛水断桥案里最重要的,不是死去的七个人。

而是那个不在名册上的第八个人。

为光在旁边轻声说:“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只看死人了?”

柳行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片。

那颗星被水汽浸湿,冷得像一枚从夜里挖出来的钉子。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

回客栈的路上,天还没有亮。

柳行右肩疼得厉害,每走几步,额角就冒出一层冷汗。为光走在他身边,没有扶他,也没有催他。

快到客栈时,她忽然说:“今晚记什么?”

柳行想了很久。

然后说:

“陈四有罪,但罪不是全局。长丰设局,但不是终局。桥上死了七个人,活下来的第八个人,才是那只没有露面的手。”

为光问:“还有呢?”

柳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雾里的洛水。

“还有,真相不是从死人身上开始的。”

他声音很轻。

“是从活人不敢说的那一刻开始的。”

为光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推开客栈的门,让他先进去。

天边有一点白。

洛水的第四日,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