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旧桥

柳行最后还是去了。

为光把灯递给他之后,就回了房。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也没有问他想清楚没有。门关上的时候,廊下只剩柳行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偏斜。

客栈楼下已经安静了。

白日里那些船工、江湖客、说书人,此刻都像被洛水的夜色吞了下去。只有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盹,算盘压在手边,像怕梦里也有人赖账。

柳行走下楼。

掌柜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么晚还出去?”

“嗯。”

“旧桥那边夜里水重,容易迷路。”

柳行停了一下:“掌柜知道我要去旧桥?”

掌柜一下子清醒了些,神色有些尴尬。

“这镇上三更提灯出门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去旧桥。剩下一个,是去找去旧桥的人。”

柳行看着他。

掌柜避开他的眼神,低声说:“客官若只是路过,听我一句劝。洛水的旧事,能不沾就别沾。十年前死的是七个人,这十年里为了那七个人死的,可不止七十个。”

柳行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记着?”

掌柜沉默片刻,说:“因为死的人有家。”

这句话让柳行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提灯出门。

夜里的洛水比白日宽。

白日里有船,有人,有货,有争吵,水面被各种声音切得很碎。可到了夜里,所有东西都沉下去,只剩水声从黑暗里慢慢推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遍一遍摸过岸边的旧石。

旧桥头没有灯。

只有半轮残月挂在水上,照出两截断桩。

断桩在水里立了十年,木头早已发黑,像两根从河底伸出来的骨头。白日里烧纸留下的灰还在岸边,被夜露压湿了,一片一片贴在泥地上。

柳行走到断桩前,停下。

他没有喊人。

他先听。

为光教过他,看案卷要先看最安静的地方。到了活人面前,也一样。一个局里,最先说话的人未必最真,最沉默的地方反而常常藏着东西。

水声很稳。

风声从芦苇里过。

远处有船绳轻轻撞木桩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呼吸声。

很轻,在旧桥左侧的石碑后。

柳行没有回头,只把灯放在地上,说:“我来了。”

石碑后面的人没有立刻出来。

过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该一个人来。”

柳行说:“约我来的,不就是你?”

“我只说三更到旧桥,没说让你一个人来。”

“若我带为光来,你未必肯出来。”

石碑后的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下,脚上是一双旧草鞋。看上去不像江湖人,更不像十年前能让南北两岸厮杀五年的关键人物。

他只是一个老船工。

背有些弯,手很粗,指节被水泡得变形,掌心有多年握桨留下的厚茧。

柳行看着他的手。

老人也看见了他的目光,便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在看什么?”

“看一双修过桥的手。”

老人眼神微微一变。

“我不叫陈四。”

柳行说:“我还没问。”

老人冷笑一声:“来这里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问陈四。剩下一个,是问陈四死没死。”

柳行说:“那你死了吗?”

老人看着他。

夜风吹过,灯火晃了一下。

很久后,老人说:“死过一次。”

柳行没有接话。

老人走到断桥边,低头看着水里的木桩。

“十年了,这水还是这样。白天看着亮,夜里看着黑。人在上面走,以为桥是桥,水是水。其实水早就在底下等着了。”

柳行说:“十年前,桥塌之前,你听见了什么?”

老人猛地转头看他。

这一眼很快,也很冷。

不像一个普通老船工。

柳行知道自己问对了。

老人低声说:“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不可能。”

柳行说:“若桥是年久失修,不会偏偏塌在那日。若只是有人动了木榫,也不会塌得那么齐。除非桥塌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异响。”

老人盯着他。

柳行继续说:“你修过桥。桥要塌,你一定比别人先听见。”

老人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一个人藏了十年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揭开一角。他本能想按住,可手已经老了,按不住了。

“是。”老人终于说,“桥塌之前,响过一声。”

柳行问:“什么声音?”

老人闭了闭眼。

“像一根湿木头从里面裂开。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你在桥下做什么?”

“补桩。”

“谁让你补?”

老人没有回答。

柳行说:“长丰药铺?”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说桥旧了,要我夜里去看一眼。若有几处松动,就先做个记号,过两日他们会报官封桥修整。”

“他们给了你银子。”

“五两。”

柳行皱眉。

账上写的是三两。

老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

“账上不会写五两。三两是工钱,两两是让我闭嘴。”

柳行问:“你动了木榫?”

老人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动了。”

水声忽然变大了一些。

柳行看着他,没有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