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案

长丰。

这不是船行账。

是药铺账。

长丰船行开业之前,是一家药铺。

柳行把账册摊开,越看越慢。

十年前,洛水断桥前三个月,长丰药铺大量低价收购木料、铁钉、麻绳、桐油。账面上写的是修仓库。

可药铺为什么要修那么大的仓库?

他继续翻。

断桥前七日,长丰药铺把所有药材转移去了下游。

断桥当日,镖车押送的十八箱药材,原本应该送到长丰药铺。

桥塌之后,药材沉水。

药铺报损。

南北两岸开战。

三个月后,长丰药铺改成船行。

柳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不是因为案子难,而是因为它太顺。

顺得像有人早就知道桥会塌,知道镖车会走,知道药材会沉,知道两岸会打,知道旧渡口会废。

他低声说:“不是为了杀人。”

为光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换路。”

为光说:“谁换?”

“长丰。”

“证据呢?”

柳行没有回答。

他又低头看账册。

如果只是木料、铁钉、麻绳、桐油,还不能说明什么。药铺修仓库,也说得过去。药材提前转移,也可以说是巧合。

他需要一条更硬的线。

从前他查案,总喜欢找证人。

人会说话。

可为光第一天就告诉过他,人最会说谎。

账不会无缘无故说谎。账若说谎,一定有人替它改过。

他把药铺旧账、船行新账、断桥案卷铺满了整张桌子。

右肩开始疼。

疼得细密,像有人拿针一点点扎进骨缝里。

他忍着没动。

从晌午看到黄昏,又从黄昏看到灯亮。

终于,他在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上停住。

“七月十九,付桥工银三两。”

桥工。

长丰药铺为什么要给桥工银子?

他立刻翻断桥案卷。

洛水桥塌在八月初三。

七月十九,距离桥塌只有半个月。

案卷里有桥工名册,柳行一页一页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陈四。

桥塌之后,陈四失踪。

官府说他畏罪潜逃。

江湖传言说,他被铁索帮灭口。

柳行又翻账。

船行新账开业后第二个月,有一笔支出:

“安家银,五十两。”

收银人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很奇怪的记号。

一个小小的“四”。

柳行放下笔。

屋里已经很暗了。

为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本账,又看了一眼他写在纸上的线。

长丰药铺。

陈四。

桥工银。

断桥。

安家银。

下游新渡口。

她问:“现在谁赢了?”

柳行说:“长丰船行。”

“谁输了?”

“南岸武馆,北岸铁索帮,押镖的人,死在桥上的人,还有后来五年里所有拿刀的人。”

“陈四呢?”

柳行停了一下。

“他也输了。”

为光看着他。

柳行说:“他拿了银子,以为只是动一点桥梁木榫。也许他不知道会死人。也许知道一点,但没想到死这么多人。桥塌之后,他被送走,拿了安家银,从此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活。”

“如果他活得很好呢?”

柳行沉默片刻。

“那也是输。”

“为什么?”

“因为他从那天起,就只能靠别人的沉默活着。”

为光没有说话。

她拿起柳行写的那张纸,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