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叶迦尘把北雪堂的短剑插在腰间,把那柄铁剑背在身后,又把雷蒙给他的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挂在马鞍上。三柄剑,三种来历,三条路。他把黑风从马厩里牵出来,黑风今天很安静,没有打响鼻,没有刨蹄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已经准备好远行的树。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正在给灰色的小灰系缰绳。她的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夜枭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他把刀递给她。“带着。路上用。”
米里娅姆接过刀,插进腰间。两柄刀并排挂着,一柄夜枭的,一柄她自己的。刀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一黑一青,像两条并行的、流向同一个方向的河流。
“父亲,我走了。”
夜枭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活着回来。”
“好。”
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迦尘翻身上马。扎姆端着茶碗蹲在井台边,眯着眼,看着寨门口的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叶迦尘。”苏清玉的声音很轻。
叶迦尘勒住马,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多久回来?”
“不知道。路远。”
苏清玉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她握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跳出来,久到她的手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早去早回。”
叶迦尘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跟在后面。小灰不听话,一路上不停地甩头,但米里娅姆今天没有骂它,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说了声“走了”。小灰就不甩头了。
两个人,两匹马,消失在了晨光中。
苏清玉站在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扎姆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苏清玉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方向。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
谢云山走在最前面。他骑着一匹棕色的老马,老马的蹄子磨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没有换马。他说,这匹马跟了他十五年,走不了快路,但不会倒。路远,不怕慢,就怕倒。
“还要走几天?”叶迦尘问。
“五天。到海边,五天。”
“五天,西武林盟的人不会发现我们?”
谢云山沉默了很久。“发现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再说。”
叶迦尘看着他。晨光照在谢云山的侧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他五十多岁,但看上去像六十多。叶迦尘的心脉感知到了——不是他的年龄,是他的疲惫。他走了很远的路,从一个商人走到一个求人的人。
“你的妻子叫什么?”
“叫素云。苏州人。会弹琴,会画画,会煮茶。她的手很巧,补的衣裳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谢云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布条很旧,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是很亮,像新的一样。
“这是她衣裳上的。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的。她说,带着,看到它,就看到我了。”
他把布条塞回怀里,加快了马速。老马喘着粗气,跟了上去。
叶迦尘看着谢云山的背影,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路,是海。海很大,浪很急,风很咸。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不是等他,是等谢云山。
走了四天,他们到了碎石滩的边缘。碎石滩过去,是大漠。大漠过去,是海岸。谢云山说,不能再走了。前面是西武林盟的哨卡,白天过不去,只能夜里摸过去。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伸手不见五指。谢云山说,今天不是好日子。没有月亮,看不清路。看不清路,就会迷路。迷了路,就过不去了。叶迦尘说,不用看路。我用心脉。心脉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