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小天天才是人家情之所归,”妖帝笑道,毫不留情地嘲讽,“你麽恐怕连进入那小鬼的心都还做不到罢他只把你当手足,而你蒙蔽了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地以为他其实对你也有情,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累
“我看不久之后小天天也要回来了,太昊那种性子,怕就是他根本不喜欢你,也必定不会直白地对你说了让你伤心,待那小鬼等来了真正的心上人,更不会再将你这一片痴心放在眼内,呵楚楚,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何苦来哉呢”
少年浑身一震,怔怔抬起头来盯着孔雀的脸,他无法反驳狂夜澜的话,就好似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令太昊爱上自己一般
可是付出的感情,岂是说收回便能轻易收回的麽
萧楚很想苦笑,但是只有泪水不断滑落,面上的肌肉就似冻结了,余下惨淡双唇微微颤抖惶恐无助的情感,渐渐占据了少年的心房。
爱,是无解药的毒。
这是多么绝望的爱情,无法实现却残忍地一再让他期望着。
对太昊的恋慕,已经像这毒一般深入骨髓了呵可怜他一世修为,莫非都要毁在这折煞了人的情劫之上
萧楚连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躺回床上的,已经不记得,浑浑噩噩,心里只有那人的名字变得愈来愈沉重,直至,他再也不能背负。
他不想失去,不甘失去。
今夜依然沉寂。
月明如水。
狂夜澜横卧在屋顶之上,手边一壶白玉酒瓶,怔怔望着天边一轮满月,如练的光华将这山河照得似洗。
托那该死的三重绝仙阵的福,来人界之后自己的胃口差得不得了,被火树妖的妖力吸引而来的魔物不在少数,但他几乎都没兴趣吃。
冷眼旁观这宅院之外群魔乱舞,不识泰山地觊觎结界内甜美的魂魄。
只要他身上带着杀气,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便无法走出这个宅子。只要还记得迦楼罗的脸,收敛自己的杀气竟也成了强人所难的事。
该死的结界,该死的绝仙阵。
“狂夜澜,喝太多酒对身子可不好。”
太昊站在下面,手里端的是刚煎好的草药,热气腾腾冒着白烟。
妖帝月白色的衣衫在夜岚之中翻起柔浪阵阵,他珍珠色的肌肤似乎也散发着光华,飘逸的姿态俨然便是一个落凡仙者。太昊犹记得七八年前那一夜,寒潭边上静卧着喝酒的白衣仙人,那身姿亦是如此的令人移不开视线。
疑幻疑真、仿若梦境的那段时光,叫他一世难以忘怀。
月华照亮了狂夜澜的脸庞,满天星辰揉碎了,落在那双异色的眼瞳里。
淡淡的伤感,淡淡的思绪,如烟,好像下一瞬便会消散,又萦绕着迟迟不退却。
呵,便是他不愿触景生情,日日对着那张相似的美丽面孔,也几乎要成了折磨。
而眼下,无论是谁看到此番景象,怕都不会将如此美丽的人与主宰所有妖魔的幽冥帝王联系在一块罢
“狂夜澜我看你常常都在夜里盯着月亮喝酒你也很想见到月仙天瞾罢”太昊低声道,“我晓得的。”因为,自己思念他的心情,亦是如此
“哦你晓得什么我的心情,还是小天天的心情”狂夜澜回过头来,深深凝视长廊屋檐下挺拔的青年,星光闪烁的瞳仁多了一分淡淡嘲讽。
“如果你想离间我与天瞾之间的感情,那是没用的哦。”
青年笑眯眯的,妖帝的倨傲与刻意刁难见惯不怪,在太昊眼里那不过是孩子的任性。
太昊的眼睛黑白分明,深邃得像是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孔雀看他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呵你先顾好自己,跟房里那个病恹恹的小狐狸罢”笑意就似过水无痕的风,瞬间又消失殆尽,狂夜澜恨恨道:“什么你晓得被宠着长大,被温柔关心着的你,轻易便能够信任身边所有人的你怎么会懂呢我的心情你怎么可能明白”
他愤怒地转过头,再不看这边一眼。
连这种咬着牙、冷淡的说话方式也如此相似,血缘的关系实在很奇妙。
太昊苦笑着摇摇头,推门而入,再关上。
碧瓦之上,妖帝的视线胶着在紧闭的门扉。
看着同一屋檐下那一人一妖打情骂俏四年之久,狂夜澜觉得自己受够了。
恨死了太昊,由于他,本应看着自己的父亲明明对那张脸恨之入骨,最后却还是投入那个人类的怀抱,萧楚满腔柔情蜜意的自作多情同样叫他恶心
待到解开天瞾在自己体内三重法阵的封印,他发誓哪怕要把天与地翻过来、哪怕要搅得三界神佛不得安宁,也要找到迦楼罗那可恶的男人然后
然后
他拢着袖子,伟岸身形静静站立在神殿门口,霞光在男神身后拖出一道浅灰的影子。
散到腰后的黑发泛起紫色光泽,每一丝仿佛都是上天精心打造的艺术品,上界最好的丝线织锦出自织女之手,然而她也要自叹不如。用以束髻的紫金冠垂下缕缕绸带,末端坠饰的缨络来自龙族栖息的深海玉琉璃,微风中叮铃作响,仙界神鸟的鸣声何其悦耳,与之相较之下亦变得不过如此
深紫色长袍祥云环绕,宽大的后摆在镜面般的玉石地板上散开,用银色丝线绣出的大蛇图案,自海面飞腾,完美呈现于男神宽阔的背影之中。
伏羲宫的宫墙、殿柱用蓬莱岛的琉璃石所建,檐瓦则是采用了出自不周山的五彩圣水晶,整座宫殿随着天空的彩霞随时变换着自己的颜色,合着宫殿中央高耸入云的金色扶桑树之上,金乌们火红的翎羽闪耀出万丈光华,幻彩非常,艳丽却不俗,庄严而又神秘。
缓缓睁开眼,夜空般漆黑的眸子映出一抹白色身影,视线交汇的刹那间,似有万千种情感吼叫着要贲发而出,胸腔里的鼓动诚实地诉说着一切。
他向天帝凌微微行礼,后者笑道:“想必你们有许多话要说,朕还是先行离去罢。”话未落音,身影便化作风中的轻雾,隐去了。
时间凝滞的漫长瞬间,终结于男神微笑着地开口:
“我在等你,天瞾。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天瞾深深呼吸,再次抬起头直视男神的同时,亦举步踏上神殿的台阶。
“是的,我来了。”他道,“真相是什么,我要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