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进来磨墨

“蜀中的底档副本,今晚走暗线送入京。”

阿昊抬头。

“交到吏部尚书手上。”

阿昊的眉心跳了一下。那份底档副本是她在嘉州废墟里用一手血扒出来的。蜀中盐课嘉平三年的账——端王在江南吃了多少空饷,养了多少私兵,数目全在里面。这东西不走刑部,不走御史台,走吏部。

吏部管的是人。不是钱。不是案子。

是官。

萧无寂要用盐课底档去撬端王在各地安插的官员。不是查账,是拔钉子。

阿昊领了命,这回没多停。转身出门,靴底在湿石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剩两个人。

雨从檐角滴下来,打在廊外的石阶上,节拍匀净。

檀晚音的墨已经磨好了。浓淡刚好。她把墨锭搁回砚台边,手指上沾了一层黑。

没走。

站在砚台旁边,低着头,看砚池里那一汪墨。

“侯爷不打算反击弹劾。”

不是问。

火盆里那封折子抄件已经烧成了灰。他连辩驳都懒得写一封。

萧无寂从椅背上直起身。右手食指上她绑的那截棉布还在,起了毛的边缘翘着。

“弹劾是端王下的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批公文的那种调子。“他在江南丢了盐道上的人,急了。急了就要补。补的法子只有一个——把我从江南调回去。”

她抬头。

他的目光没落在她脸上。落在火盆里那堆灰上。

“弹劾折子今天递上去,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附议。附议的人——”

他的嘴角又牵了一下。

“就是他的人。”

她听明白了。

萧无寂不反击弹劾。不是忍,不是让。是故意露出一截破绽,引端王往里填人。填得越多,网就越密。等他回京收网的时候,这张弹劾折子上每一个署名、每一个附议,都是现成的名册。

他在江南拖的每一天,都在钓鱼。

她的手指在砚台边缘搭着。指甲缝里嵌着墨。

“弹劾里提到的那个女子。”

她的声音平。和在侯府花厅回老夫人话时用的是同一种平。

萧无寂的手指在铜镇纸上停了。

他没说话。

但他没说话本身就是回答。

弹劾写得那么细。日夜伴驾。非妻非妾。传回京城,老夫人会看到。萧玉遥会看到。燕寻会看到。顾云起会听到风声。

她在侯府本就根基浅薄。调香侍娘的身份勉强遮着,旁人只当她是远房表亲、寄居府中。这封弹劾一出,遮不住了。

回京之后,满京城都会知道永宁侯身边带了个女人。

不是妻。不是妾。名分两个字,比侯府花厅里老夫人翻的那些画卷还沉。

她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

萧无寂转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指上——嵌着墨的指甲缝、掌心棉布下面隐约的痂痕。然后移回她的眼睛。

“回京的事。”

他开口了。嗓子仍旧涩,和昨夜门口站着的时候差不多。但这次没有卡壳。没有张嘴合上再张嘴。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