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海三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能喝酒吗?”

白韶看吴半秤。

吴半秤立即转头。

明显有人偷偷给过。

白韶道:

“一点。”

母亲满意了。

顾远却转头。

“谁给的?”

吴半秤已经抱着吞灯走远。

……

顾远原以为。

母亲病好了以后,他们至少还能这样住一段时间。

没想到只过了十二日。

岑默找到了他。

黄昏。

海边。

她说得很简单。

“阿姨得走。”

顾远第一反应没有问去哪。

“出事了?”

岑默摇头。

“没有。”

“就是因为现在没出事,才应该走。”

三年。

幽灵岛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差点忘记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黑族还在。

蚩尤还在。

涂玄山没有死。

阴虚仍被补灵网带走。

玄凰也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留下过那一道跨越不知道多少时空的念力。

父亲顾长明更没有消息。

而白韶——

仙榜第一。

火神。

这三个字不可能真的让天下找他的人全部消失。

只要他们重新离开幽灵岛。

母亲就会再次成为最容易被人拿住的地方。

顾远明白。

所以没争。

“去哪?”

岑默看着海。

“很远。”

“多远?”

“归藏匣要走三次旧节点。”

“然后?”

岑默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最终位置。”

这让顾远真正皱眉。

“你不知道?”

“有人接。”

“谁?”

岑默摇头。

不是不说。

是真的不知道。

这条路来自归藏匣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一处旧标记。

三年来岑默一直在修复匣中那些被损坏的空间。

第二年冬天。

她在最深层找到了一道过去根本打不开的折叠缝。

里面没有宝物。

只有一张很旧的星海图。

以及一个坐标。

坐标每隔七日变化一次。

像某个地方根本不固定停在同一片空间。

岑默曾经问过暗网。

花了不少龙晶。

只得到一句模糊回答。

“南海域。”

顾远听见这三个字。

“南海?”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个南海。”

岑默道。

“最后一个字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域’。”

那张旧图上的文字已经残缺。

有人认作域。

有人认作墟。

还有人认为根本不是现在的文字。

只知道——

那里似乎长期有人接纳被修行界追杀、又不参与大势力争斗的家眷与普通人。

不问来历。

不问仇家。

进去以后,也很少有人再出来。

顾远沉默很久。

“安全吗?”

岑默道:

“比跟着我们安全。”

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

离开那天。

没有送行的人群。

也没有谁哭。

母亲只收了很少东西。

几件衣服。

顾远小时候那几张照片。

父亲顾长明留下的旧钢笔。

最后还带走了吴半秤给她配的一小袋常用药。

吴半秤说不用。

她还是拿了。

“你们大夫都不在的时候,我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吴半秤听见“你们大夫”三个字。

难得没贫。

又默默塞进去两瓶。

白韶给她留了一根普通银针。

不是仙器。

也不是回阳针。

只有最简单的护心针法。

一路真遇见普通病痛。

她自己也能用。

顾远送她们到岛南一片无人的海崖。

归藏匣已经展开。

不像过去只有一扇折叠门。

三年来被岑默修复以后,匣内空间稳定得远超从前。

第一道门。

像水。

门后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走到门前。

忽然回头。

顾远以为她会叮嘱很多。

她只说: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顾远点头。

“知道。”

“你从小就说知道。”

“……”

母亲笑了一下。

又看白韶。

看吴半秤。

最后看向黑岩谷方向。

“谢谢你们。”

吴半秤转过脸。

装作看海。

白韶也只摆了一下手。

母亲真正走进空间门以前,顾远还是伸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

不像小时候。

那时是母亲抱他。

如今完全反了。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

“找到你爹。”

顾远身体停了一瞬。

“嗯。”

“活的就带回来。”

她又停了一下。

“真要是死了……”

后半句没说。

顾远明白。

也点头。

岑默最后进入。

空间门闭合前。

她回头看顾远。

“别找。”

顾远皱眉。

“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别找我们。”

“为什么?”

“你不知道在哪里。”

“别人从你身上也找不到。”

顾远瞬间明白。

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连他都不知道。

自然没人能搜魂、惑心、逼问出母亲去向。

顾远没有再追问坐标。

只是说:

“照顾好她。”

岑默点头。

门开始缩小。

就在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瞬。

顾远隐隐听见对面有人说话。

不是岑默。

声音很远。

夹杂着潮声。

像一个女人。

“南海域的潮门只开……”

后面听不见了。

啪。

空间门彻底消失。

海崖上只剩风。

顾远站了很久。

白韶没有催。

吴半秤也没说话。

吞灯蹲在石头上。

难得异常安静。

最后还是顾远自己转身。

“走吧。”

吴半秤看他一眼。

“回谷?”

顾远摇头。

三年了。

母亲病好了。

也走了。

幽灵岛最重要的牵挂已经被送去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黑岩谷里。

纳岳瓶已经炼成。

折空步大成。

十二镇界碑全部能够催动。

那件受损的捆仙绳,三年来也被白韶与吴半秤用不少天材地宝一点点修复了大半。

白韶更不用说。

圣体。

七海。

五火。

九龙逆鳞甲。

地脉心只差最后一线。

灵山魂体也远胜三年前。

他们确实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支只能不断逃命的小队。

可雷渝不在了。

阴虚也不在。

这些账。

没有因为三年平静消失。

白韶显然也明白顾远那句“走吧”的真正意思。

他抬头看向幽灵岛深处。

“先把地脉心炼完。”

顾远点头。

“多久?”

“七天。”

吴半秤道:

“你每次说七天,最后至少一个月。”

白韶瞥他。

“这次七天。”

“赌什么?”

“你那只蛤蟆。”

吴半秤一把抱住吞灯。

“滚。”

顾远终于笑了一下。

三个人沿海崖往回走。

夕阳正在沉。

海上有渔船归港。

远处村子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被风吹得很低。

没人知道他们即将离开。

也没人知道这三个在岛上住了三年的外乡人,究竟从哪里来。

黑岩谷外。

那道隐藏了三年的隔绝阵依旧安静运转。

而石洞深处。

最后拳头大小的一团黄金地脉心——

咚。

再一次跳动。

这一声。

却与过去不同。

白韶尚未回来。

九龙逆鳞甲已经自行从石台上浮起。

九十九片黑色逆鳞同时转向石洞。

黑塔第三层。

灵山也忽然睁开眼。

三年来已经愈合大半的魂体缓缓站起。

他没有看顾远。

没有看白韶。

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片刻以后。

老人抬起头。

那双恢复神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沉了五千余年的锐利。

“也该出去走走了。”

腰间。

那根把他锁在黑色金字塔下五千余年的魂链——

咔。

第一次。

出现了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