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仙级傀儡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黑暗地下城真正的入口,依旧没有固定在任何一处。

顾远他们拿到的第五块引城牌,在开启前最后三个时辰才浮出坐标。

西南。

一座名字都快被地图遗忘的小城。

城外三十里。

地下药材市。

几人抵达时,天还没亮。

山城外的雨刚停,街边石阶湿漉漉的。早市才开,一辆辆装着干药材、野蜂蜜和兽骨的旧三轮车从巷口经过,没人会想到,这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城地下,今日会有来自数十个隐世宗门、异族商团和星外势力的人聚集。

顾远、白韶、雷渝与岑默连续换了三次身份。

第一次,扮成收药的外地商人。

第二次,在地下药材市换掉衣服、气息与身份玉牌。

第三次,才沿着一条摆满棺木的窄街,进入最深处那间不起眼的棺材铺。

铺子很小。

门口悬着两只已经褪色的白纸灯笼。

老板是个驼背老人。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不问名字。

也不问来历。

顾远递上引城牌。

老人看了一眼。

没有伸手接。

只把一口没有刷漆的黑木棺,从后院推了出来。

棺材很普通。

没有符文。

也没有灵光。

甚至边角还磕掉了一块。

老板用手指敲了敲棺盖。

“自己躺。”

雷渝盯着棺材。

“几个人?”

老人看都没看他。

“能进去多少,算你们本事。”

岑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归藏匣本身便是折叠空间。

母亲、绯璃,甚至大量物资都能藏在其中。

人数限制对他们根本没有意义。

四人依次进入黑棺。

岑默最后进去。

归藏匣化成一粒黑点,藏入牙齿。

棺盖合拢。

没有失重。

也没有灵压。

只有一股淡淡木头味。

顾远在黑暗里听见外面有人搬棺。

一步。

两步。

三步。

随后脚步声消失。

整口棺材像被放进一条完全没有水的河里。

周围一阵极轻摩擦。

下一刻。

棺盖自己打开。

顾远睁眼。

第一眼没有看到天。

而是看到一条船。

一艘长达百丈、通体由白骨拼成的楼船正从他们头顶缓慢驶过。

船底没有水。

却悬在半空。

船腹两侧垂着数百盏青灯。

每一盏灯里都坐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透明魂灵。

骨船经过时,那些魂灵同时低头。

仿佛在看他们。

顾远站起身。

整个人停了两息。

黑暗地下城。

真正的黑城,根本不是一片阴森逼仄的地下黑市。

它是一座城。

一座大到第一眼无法看见尽头的巨城。

整座城市建在一片被开拓到难以想象的地下世界里。

穹顶至少高达数千丈。

上方没有真正星空。

却悬着数以万计的人工星辰。

有的是巨大晶球。

有的是由阵法压缩后的恒定光源。

还有一些更古怪,竟像真正的小型天体一样沿固定轨道缓慢移动。

黑暗天幕下方。

一条银蓝大江横贯整座城市。

宽得看不清对岸。

江面上船只密集得像另一条街。

木船。

青铜楼船。

白骨战舟。

长满藤蔓的绿族商舰。

船首雕着龙角的红族火船。

以及几艘完全没有帆、只靠底部灵能环贴水而行的银色异族飞舟。

巨船之间穿梭着无数小艇。

有贩夫坐在船头叫卖。

也有修士直接踩着水面,从一艘船跃到另一艘船。

两岸建筑更令人眼花缭乱。

黑石巨塔拔地百丈。

塔身每隔十层便伸出透明长桥,与另一栋建筑相接。

药楼前悬着一尊足有三十丈高的虚幻丹炉。

炉中火焰昼夜不灭。

炼器区则像整片山脉都被烧红。

巨锤落下时,隔着十几条街都能听见震响。

靠近江心的位置,还有几座建筑直接架在水上。

下方巨船通过。

上方却是商铺、酒楼、赌场与拍卖行。

人潮之密。

甚至让顾远第一次觉得,地表那些所谓大城,也不过如此。

而且这里的人,不只是人。

一个头生鹿角的绿肤商人从旁边经过。

身后跟着两具木傀儡,肩上各扛一只装满灵药的玉箱。

另一边,一名身高三丈的巨汉赤裸上身,皮肤像黑铁,腰间挂着八柄不同形状的重刀。

他经过人群时,周围人自动让开。

再远一点。

三名只剩魂体的修士坐在水晶甲胄中缓慢行走。

他们没有脚。

每一步都是甲胄内部的阵法自行拖动。

街边甚至还有一个没有肉身的老人,整颗头颅泡在一只青色玻璃罐里。

玻璃罐底部装着六条机械腿。

走得比正常人还快。

顾远看了两眼。

老人也看他。

随后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没见过活脑袋?”

雷渝难得笑了一声。

“见过。”

“没见过自己走的。”

老人哼了一声。

六条机械腿一抖,走得更快了。

黑城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诡异。

而是所有诡异都变成了日常。

这里没人故意压低声音。

也没有一进门就杀气森森。

恰恰相反。

热闹得过分。

丹药铺在吆喝今日特价。

异兽商行把一头长着六只眼的幼兽拴在街边,任由买家摸骨看牙。

星图商人站在高台上挥动手臂,声称自己手中那幅大角星旧航道图,三年前刚死过一批人,绝对“新鲜”。

卖尸的。

卖魂的。

卖法器的。

卖时间术残篇的。

甚至有人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木牌。

“一百年寿元。”

“换真仙指点一次。”

下面还补了两个字。

可议。

雷渝停了一下。

“有人买吗?”

摊主是个脸上长鳞的中年人。

听见后直接抬头。

“昨天刚卖了一个。”

“效果呢?”

“买主还活着。”

“那就算有效?”

“至少没死。”

雷渝没再问。

白韶已经往前走了。

真正吸引他们的,反而是街边那些没有牌匾的小摊。

黑暗地下城百年大拍开启前,整个城最大的盛事从来不只是拍卖。

而是“漏”。

许多远道而来的修士,为了凑龙晶、换情报、筹拍品,会提前把手中一些自己认不出的东西拿出来摆摊。

有人真不懂。

也有人故意装不懂。

有人卖垃圾。

也有人因为一块看不出用途的破铜片,把传承了几千年的宝贝十几枚龙晶便卖掉。

顾远很快就看见第一场热闹。

一个满头红发的年轻人蹲在街边。

面前铺着一块脏布。

布上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焦黑木头。

一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珠。

还有一只已经锈穿底部的青铜小碗。

周围围了二十多人。

年轻人张口就要五百龙晶。

有人骂他疯。

有人转身就走。

一个独眼老者却盯着那截焦木看了很久。

最后只问一句:

“哪来的?”

红发年轻人不答。

独眼老者掏出三百龙晶。

“不卖。”

“四百。”

“不卖。”

“五百。”

年轻人当场把焦木递过去。

老者拿到手后,转身就走。

旁边还有人笑。

“真有人买烧柴。”

笑声刚落。

独眼老人走出三十丈。

那截焦木突然裂开。

内部露出一线极淡青光。

青光出现的一瞬,周围数十株药摊上的灵草同时朝那个方向弯腰。

有人脸色当场变了。

“青帝木芯?”

独眼老人已经不见。

原地骂声一片。

红发年轻人自己也傻了。

他蹲在摊位前,看着刚到手的五百龙晶。

半天没动。

雷渝在旁边看了全过程。

“卖亏了。”

白韶淡淡道:

“知道才叫亏。”

“不知道,五百已经是赚。”

再往前。

一个穿粗布裙的老太太正在卖一块拳头大的灰泥。

没人看。

顾远却在经过时停了一下。

玄针轻轻震动。

他蹲下。

“怎么卖?”

老太太抬头。

“十二龙晶。”

顾远还没出声。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已经笑了。

“十二龙晶买泥?”

老太太不理。

顾远用玄针轻轻挑开灰泥表面。

最里面藏着一点极淡乳白。

白韶看见以后,眼神微动。

“息土残渣。”

老太太也抬了抬眼。

显然没想到有人认得。

这不是真正息土。

只是曾经与息土共存过很久的一层附着土。

但拿来养高阶灵植,已经足够让药性提升一截。

顾远没还价。

十二龙晶成交。

旁边年轻修士刚才还在笑。

现在也蹲下来。

“还有没有?”

老太太把布一收。

“没了。”

转身就走。

黑城的第一课很简单。

热闹归热闹。

眼力就是钱。

顾远收好息土残渣时,岑默忽然伸手,在他袖口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很小。

不是指向前方。

反而像提醒他——

别动。

顾远脚步没有停。

只是眼角余光顺着她刚才看过的位置扫了一眼。

街对面有一处非常不起眼的药摊。

摊主是个胖得几乎把灰布短褂撑裂的中年男人,脑袋剃得锃亮,胸口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兽牙。

他坐在小板凳上吃面。

一碗红油。

半碗辣椒。

嘴角油光发亮。

摊上东西不多。

两块干得发硬的药根。

三只晒瘪的灵虫。

一枚裂口骨片。

还有一只破瓦盆。

瓦盆里长着一朵金色小花。

太不起眼了。

花高不过三寸。

六片细瓣。

花茎又瘦又弱,甚至微微向一侧弯着。

若放在普通山野里,顾远很可能只会把它当成一株开错季节的野花。

真正奇怪的是花心。

那里悬着一滴水。

金色。

圆润。

没有落下。

黑城江风很大。

四周摊布不停被吹起。

药香、酒气、兽腥味混成一片。

那滴露珠却没有半点晃动。

甚至连下面的金色花瓣,都不曾颤一下。

顾远还没有走近。

白韶已经慢了半步。

不是停。

只是原本落在左脚前的步子,比平时短了半寸。

雷渝认识他太久。

一下就看出来了。

“好东西?”

白韶连眼睛都没往摊位方向转。

“走你的。”

雷渝笑了一下。

没再问。

可白韶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却已经无声并拢。

一缕比头发还细的神念,从指间滑出。

没有光。

没有气息。

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人群脚下穿过,沿着青石缝隙悄无声息地靠近瓦盆。

他没有去碰花。

先探的是土。

花可能造假。

香气可能造假。

年份可能造假。

但一株真正活过千年以上的灵植,根部泥土会留下它无法完全隐藏的药性。

神念刚刚触到盆沿。

白韶的脚步忽然停了。

前方人群自行让开一条不宽的缝。

不是有人喊。

也没有侍卫清场。

就像那些原本走在路中央的人忽然同时意识到,自己最好站到旁边。

一名白衣女人从人潮另一头走来。

没有轿。

没有随从。

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旗帜。

她看上去三十上下。

又像根本无法用年纪判断。

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长发几乎拖到腰下,只以一根颜色发乌的兽骨簪松松束住。

白色衣裙没有花纹。

袖口也很窄。

走在人群中时,并不显得有多张扬。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她周围那些“东西”。

一间卖招魂铃的铺子原本挂着二十余只铜铃。

风一直吹。

铃声密得像雨。

女人走近十丈后。

所有铃铛突然不响了。

不是停风。

那些铜铃还在摇。

可没有声音。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壮汉从酒铺出来,正好挡在路中。

他没认出是谁。

反手推开旁边一名挡路修士,又皱着眉想从白衣女人身旁挤过去。

手刚伸出。

他身后忽然多了一张脸。

苍白。

长发。

眼眶里没有眼珠。

那张死人脸从男人左肩后方慢慢探出,贴着他耳朵看了一眼。

醉汉的酒瞬间醒了。

整条手臂僵在半空。

喉结滚动一下。

一句话也没说。

慢慢向后退。

白衣女人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朵金色小花上。

顾远不知道她是谁。

白韶也没有见过。

可附近几个真正有些来历的人,脸色已经先变了。

有人低声说了三个字。

“白观音。”

声音很轻。

雷渝听见了。

眼神终于认真一点。

仙榜第三。

北方萨满巫道如今最难惹的人之一。

也是无影童这一生唯一真正传过完整衣钵的弟子。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法器。

而是那些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的东西。

飞头。

尸灵。

游魂。

邪祟。

山鬼。

甚至一个死去多年,却仍记得仇人的残念,在她手里都有可能重新“活”起来。

传闻她自己也很难被真正击中。

一口气可以化烟。

一缕烟可以附尸。

肉身被围时,她甚至能从一具死人影子里重新走出来。

但这些都只是传闻。

顾远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甚至有些安静。

白观音走到摊前。

胖老板仍在吃面。

直到她站在瓦盆前面,他才抬了一下眼皮。

“二十六。”

白观音没有问是什么。

也没讲价。

伸手便要取。

就在她指尖距离花瓣还有半寸时。

花盆周围的空气轻轻紧了一下。

很轻。

胖老板手里那碗面汤,原本被风吹得一圈圈晃动。

忽然静止。

漂在上面的葱花和红油一起停住。

街角一张正被风掀起的黄纸符,也悬在半空。

白观音的手停了。

不是她主动停。

而是整只花盆周围,出现了一层极细的“针”。

没有实体。

全是神念。

白韶仍站在人群另一侧。

甚至没有回头。

那缕最初用来探土的神念,不知何时已经分成了数百道。

一部分压住花根。

一部分绕住瓦盆。

还有几十道极细念丝已经从下方钻入泥土,先一步锁住了花茎与根系连接的位置。

只要白韶愿意。

花可以不经过摊主的手。

直接离土。

白观音没有收手。

发间那根乌黑骨簪忽然颤了一下。

没有拔出。

一缕白烟从簪尾溢出。

起初只有一丝。

落到花盆周围时,却一下散成十余层。

烟没有与神念针硬碰。

反而从针与针之间的空隙穿过去。

白韶神念越密。

白烟便越细。

细到最后,甚至像水一样顺着每一根念针表面流动。

顾远离得近。

最先察觉异常。

他没有看到任何术光。

却听见胖老板手里的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