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六重天海

人间有雪 一笔一

月白男子真身被迫显现。

他抬头。

眼里再没有笑。

“今日之仇——”

雷渝腰间葫芦又飞出三颗。

男子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身钻入海底。

三颗雷珠追进水中。

海下连续传来轰鸣。

第一声尚近。

第二声已经沉到百丈之下。

第三声落下以后,整片海面像被什么从底部抬起。

千年金蚌受到惊扰。

两扇巨壳猛地闭合。

积蓄在壳内的白雾与雷电一同爆发。

海浪不是向外推。

而是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塌陷。

月白男子所在位置出现一座巨大漩涡。

他最后一次冲出水面时,长袍已经尽碎,半边身体焦黑。

一道倒卷海浪迎面拍下。

把他重新砸进深海。

第二道浪紧随。

第三道则从海底向上反卷。

月白身影在海浪间一闪即逝。

最终彻底消失。

雷渝悬在空中,没有继续追。

七十余颗未爆雷珠重新飞回葫芦。

十二颗九曜雷球也没入体内。

脚下紫色雷路一颗颗收起。

回到甲板时,他身上连衣角都没有多破一处。

顾远看着他腰间葫芦。

“你刚才倒出来多少?”

“没数。”

“我看见八十九颗。”

雷渝把葫芦口盖好。

“你眼力不错。”

“还有吗?”

“有。”

“多少?”

雷渝走向岑默。

“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顾远没有继续。

暗杀者被海浪吞没以后,岑默身上的透明丝线开始失去光泽。

她从无相衣中显出身体。

比衔钱市时瘦了太多。

颈间、双腕和脚踝处全是深可见骨的勒痕。

最麻烦的一根魂线穿过心口,直接连着神魂。

顾远没有用已经破损的玄龟盾。

铁木盾从空间戒中飞出。

巴掌大小的乌黑木片落地后迅速展开,化成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重盾。

盾面木纹粗粝。

内部却嵌着密密麻麻的暗银铁线。

透明魂线失去主人控制以后开始反扑。

一根根从岑默体内弹出,像受惊毒蛇般刺向周围。

铁木盾挡在前方。

第一批魂线落上盾面。

没有反震。

所有冲击沿木纹向内扩散,最后沉入中央铁心。

盾身发出闷响。

顾远双臂微微发麻。

铁木盾却纹丝不动。

这面盾同样来自涂玄山的保温壶。

无法像玄龟六息盾那样在瞬间挡住超出主人太多的攻击,却能持续吞纳外力,只要顾远自身玄凝气息没有彻底耗尽,盾便不会轻易崩坏。

雷渝蹲在岑默另一侧。

右手释放出一缕极细青雷。

不是杀伐雷。

是乙木生雷。

青色电弧沿魂线表面缓慢游走,只烧月人留下的控制印记,不伤岑默本身魂魄。

顾远则用玄针一枚枚截断符结。

十二道。

二十四道。

直到第六十三道时,岑默终于能自行呼吸。

最后一根魂线仍穿过心口。

顾远手停在针尾。

没有急着拔。

“我母亲真的还活着?”

岑默眼睫颤动。

过了片刻,缓慢睁开。

“活着。”

顾远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哪?”

岑默看了看远处的人。

晏清漪三人仍在金蚌周围收取魄灵。

白发老人则站在船尾。

看似没有靠近。

可他们未必听不见。

岑默没有说出地点。

只轻轻抬起手,在顾远掌心划出三道弯折水纹。

最后一笔停在掌心最深处。

“很安全。”

“暂时没有人能找到。”

顾远握住她冰冷手指。

没有继续追问。

岑默既然不肯在此处说,必有理由。

只要知道母亲活着,便已足够。

他以玄针锁住最后魂线。

雷渝的乙木生雷同时进入。

月白印记一层层退去。

半刻钟后,那根线终于从心口脱离。

岑默身体软倒。

顾远扶住她。

没有问她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也没有问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秘密。

那些都可以等。

晏清漪那边也在此刻收网。

三十六只白玉蚌笼同时收紧。

月寒瓶中的月光化成细线,将蚌壳中数百条银鱼般的光点一一引出。

那些光点离开金蚌以后重新聚拢。

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银白雾珠。

蚌珠魄灵。

晏清漪抬手封住瓶口。

金蚌发出一声深沉鸣响。

巨大双壳缓缓沉入海面。

桃夭落回甲板时,先看了雷渝一眼。

又看了看他腰间葫芦。

想问什么。

最终没敢开口。

晏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枚雪白蚌片,抛给顾远。

“前面不是海。”

顾远接住。

蚌片冰冷。

内部有一道银鱼光影缓慢游动。

“什么意思?”

晏清漪望向远处。

海面中央,正在形成一座巨大旋涡。

可那旋涡既不向下,也不向中心收拢。

一半海水沉降。

另一半却倒流向天空。

“进去以后。”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水。”

她没有再解释。

白雾包住三人。

晏家主仆随着蚌珠魄灵一起消失。

齐老和孟老太也走到船尾。

齐老把相机背回肩头。

孟老太翻开旅行册最后一页。

空白纸面上,正缓慢显现一座倒悬的蓝色城堡。

两人牵起手。

齐老先跨出船舷。

脚下没有海。

一张张旧照片从旅行册中飞出,铺成一条悬在空中的路。

他们沿照片向前走。

第一步,白发中多了一点黑。

第二步,脸上皱纹开始消失。

走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两人已经恢复二十多岁的模样。

年轻男子回头看了顾远一眼。

笑着抬了抬相机。

随后与身旁女子一同走入那张蓝色城堡的照片。

照片翻转。

人也不见。

顾远看着空荡船尾。

“他们也进去?”

阴虚道:“不是和你们同一扇门。”

海上旋涡继续扩大。

整片天空开始倾斜。

准确说,不是天空在斜。

是船所在的海面,正被另一层空间缓慢掀起。

远处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从海雾中显现。

船身倾覆。

甲板上没有人。

栏杆间缠满白色骨骼。

货轮只出现数息,便又被一层透明水幕吞没。

紧接着,一架断去半边机翼的客机从云中滑过。

机身没有燃烧。

驾驶舱玻璃内却坐着两具已经风化的尸体。

飞机没有坠海。

而是被一股看不见力量横向拖走,消失在另一层灰色天空。

十几年前失踪的船。

飞机。

或许都没有沉入人们以为的海底。

它们只是被卷进不同折叠层。

只是里面的人,没有等到离开的门。

赤红兽皮在顾远怀中自行展开。

六道蓝色光层全部重叠。

阴虚的声音随之响起。

“到了。”

前方海面彻底裂开。

不是一条裂缝。

是一片世界从海下缓慢翻了过来。

顾远看见了一片倒悬天空。

蓝色山脉悬在高处。

银白河流从山峰流向更上方。

巨大海兽在云层中游动。

无数城堡、塔楼与圆形建筑分布在远处大地上,金属表面反射着从地心白河传来的光。

更高处,成群飞行器沿透明轨道高速掠过。

有些像地表战机。

更多却没有机翼,只依靠周围不断变化的光环改变方向。

一道又一道长光划过天幕。

远处甚至能看见一艘巨大到难以估量的黑色舰船,从山脉后方缓缓升起。

城市与舰船相比,竟像放在巨兽身边的积木。

雷渝看了一眼。

“地方不小。”

阴虚淡淡道:“你看见的只是第一层。”

船身开始断裂。

旧海客早已按照赵朴留下的安排躲入密封舱,但入口一旦打开,船能否回到地表,已经无人确定。

第一息。

船头向下折断。

第二息。

桅杆被两层相反力量同时扯向左右。

第三息。

空间门开始收缩。

雷渝一手扣住顾远肩膀。

另一手抓住岑默手腕。

霹雳银靴亮起。

他一步踏向透明海面。

脚下却没有形成雷面。

银靴反而陷进去半寸。

那不是水。

是两个世界之间被压缩到液态的空间。

雷渝脚下十二颗紫色天雷珠同时飞出。

不是攻击。

沿前方排列成一条紫雷道路。

第一颗稳定落点。

第二颗撑开空间。

第三颗与第四颗之间出现一道可供穿行的细缝。

雷渝踩着雷珠前行。

每一步,身后都会有一颗紫雷珠碎裂。

不是爆炸。

是被两界挤压成纯粹雷光。

第四息。

一头透明巨鱼从空间乱流中游来。

鱼腹里漂着数十艘不同时代的沉船。

一艘木制帆船。

两艘军舰。

还有几架扭曲的飞机残骸。

巨鱼张开嘴。

内部不是血肉。

是一条不断缩短的空间长廊。

雷渝腰间葫芦弹开。

一颗庚金雷珠飞入口中。

没有完全炸开。

只化成一道锋利雷线,沿上颌切出缺口。

三人从缺口穿过。

第五息。

空间潮汐突然逆转。

岑默身体被扯向另一层。

一半仍在雷渝手中。

另一半却出现在数丈外的灰色海面。

顾远展开铁木盾。

乌黑盾面迎向横向空间乱流。

暗银铁线一层层亮起。

冲击被木纹吸收。

中央铁心迅速发红。

盾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仍未碎。

顾远借这一瞬抓住岑默手腕。

《折空步》运转。

不是迈向前方。

而是把岑默两段错开的身体,强行拉回同一个落点。

空间挤压撞入五脏。

顾远嘴角溢血。

手没有松。

岑默被拖回雷路。

第六息。

阴虚在识海中开口。

“左边三丈。”

顾远扯了一下雷渝衣袖。

雷渝没有问。

脚下霹雳靴转向。

剩余紫雷珠同时横移。

三人离开原位。

下一瞬,那片空间无声合拢。

半截船体被切成两段。

一头来不及离开的透明异兽,也在闭合空间中直接消失。

第七息。

地表最后一点阳光缩成细线。

雷渝右脚踏出。

“霹”字完全亮起。

左脚紧随。

“雳”字化成一块稳定银色雷面。

第一步跨过液态空间。

第二步越过两界夹层。

第三步落下时,三人已经进入那片倒悬世界。

脚下不是地。

是一条从天空流向大地的巨大瀑布。

水流却没有湿意。

像由无数细小光粒组成。

雷渝借霹雳靴连续踏出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没有实体的流光上。

十二颗九曜雷球同时出现,围住三人,化去不断变化的引力。

顾远撑开铁木盾。

挡住迎面而来的蓝色风暴。

岑默披着无相衣,被护在中间。

三人穿过倒流瀑布。

脚下世界终于完全展开。

那不是秘境。

更像一座无边无际的文明大陆。

银色大道从远方城堡一直延伸到草原。

道路上挤满形态各异的生命。

有人族。

有生着鳞片的黑色高大身影。

有皮肤泛蓝、背后悬着光翼的人形生灵。

还有身高不足两尺、头顶却浮着巨大机械圆环的矮小种族。

一头披着金属铠甲的猛犸从道路旁缓慢经过。

象背驮着一座三层木楼。

楼中灯火通明。

有人坐在窗边喝酒。

另一侧,一只高达十余丈的黑毛巨猿肩扛银色货箱,边走边把路旁摊贩递来的果子扔进口中。

巨猿脚下,数十名人族旅客推着行李车。

没有人觉得它们奇怪。

高空中飞行器不断掠过。

有的沿透明轨道运行。

有的从巨大城堡顶部垂直升起,转眼冲入更高一层天幕。

一道银色战机贴着草原低空飞过。

速度太快。

几乎只留下一条被拉长的光。

道路两侧开着旅店、药铺、器械行与食肆。

不同种族的人群密密麻麻进出。

食肆门口,一只长着四条手臂的绿肤人正在翻烤某种巨大肉排。

肉香随风飘出。

顾远甚至看见两名穿现代衣物的人类坐在路边,拿着类似手机的透明薄片交谈。

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

没有人惊讶地表来客。

也没有人过来询问身份。

这一切太过庞大。

三个人从天而降,甚至没能引起多少注意。

只有道路尽头一座黑色高塔上,缓慢转过来一只巨大的镜面眼睛。

镜面中映出雷渝周身雷球。

也映出顾远怀中的赤红兽皮。

随后,一道低沉钟声传遍整片道路。

路旁所有黑鳞种族同时抬头。

顾远脚下刚刚站稳。

便看见街道尽头,一座悬浮在半空的巨大黑色拍卖宫缓缓亮起灯火。

宫门上方,没有文字。

只有九枚彼此纠缠的龙形晶体。

雷渝腰间葫芦轻轻一震。

顾远空间戒里,涂玄山留下的九龙杵也在同一刻发出低鸣。

岑默望着道路另一侧。

无相衣下的身体微微僵住。

那里有一座旅店。

旅店门前悬着一盏蓝灯。

灯罩内部,竟放着一只与归藏匣七孔铁箱完全相同的锁。

顾远正要看得更清楚。

一名披黑鳞长袍的老人已经从高塔下走出。

老人没有靠近。

只站在密集人群之后。

一双竖瞳越过猛犸、巨猿与往来旅客,准确落在顾远手指上的空间戒。

随后,又看向雷渝腰间的青皮葫芦。

黑族大长老没有露出敌意。

只是轻轻抬手。

身旁随从立即展开一张交易清单。

清单最上方,浮出一行阿里尼亚通用文字。

顾远从未学过。

却在看见的一瞬便理解了意思。

六重天海拍卖会。

三日后开场。

地表来客,可凭异宝换取龙晶。

道路上方,一艘银色飞船呼啸而过。

气流掀动黑袍老人衣角。

胸前鳞片显出一线幽暗冷光。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顾远。

像已经看见了那只保温壶内,数十座仓库与药园中堆积的全部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