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鬼市照骨

人间有雪 一笔一

更多人则盯着那只可能在争斗中失控坠落的黑棺。

若花蕾落到无主之地。

鬼市规则会重新生效。

谁拿到,便是谁的。

顾远也抬头。

却不是看花蕾。

第五十六号石台灰雾被手掌撕开的一瞬,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青衣。

竹笠。

背着药篓。

正是入场前被叶青梧怀疑的男子。

对方脸仍藏在阴影里。

右手虎口没有疤。

左手却少了一根小指。

叶青梧呼吸骤然变重。

“是他。”

卖地图的人名叫沈半川。

彼岸谷外围采药客。

他把地图卖给叶青梧,自己却没有进入山谷。

后来叶青梧得宝受袭,他也失去踪迹。

如今看来,从一开始,地图就是饵。

叶青梧替他入谷。

替他探路。

替他承受彼岸花死气。

等她带出东西,再由人沿途追杀。

可为何他只拍下花蕾?

他是否知道花果存在?

白韶仍没有起身。

“别急。”

场中争斗忽然加剧。

红裙女子一掌拍中鸟形傀儡。

人皮破裂。

里面竟装着数百只蓝色飞蛾。

飞蛾遇光即燃。

火不是向外烧。

而是顺着血色花海反噬女子。

红裙女子后退。

狐狸面具裂开一角。

沈半川抓住机会,卷起黑棺向兽口冲去。

他从第七十二号石台附近经过时,叶青梧腰间蓝木盒突然一震。

黑棺里的花蕾也随之转向。

沈半川身形骤停。

竹笠下目光穿过灰雾,准确落在叶青梧身上。

他不知道花果是什么。

却知道她身上还有同源之物。

双方只对视一瞬。

沈半川没有立即动手。

而是朝白韶伤臂看了一眼。

他显然也认出了天武榜第一。

只是白韶脸色苍白,右袖渗血,气息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沈半川眼中犹豫迅速退去。

黑棺收入储物法器。

他脚下一折,竟直接冲向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是逃。

是要在离开前,把叶青梧身上的东西一并拿走。

石台灰雾被一掌撕开。

顾远最先看见的,是沈半川袖中滑出的一柄蓝色药锄。

锄刃没有对准叶青梧。

先斩白韶。

在沈半川看来,真正可能妨碍他的只有这个重伤之人。

锄刃落下。

白韶仍坐着。

右臂未动。

左手甚至还端着一杯鬼市送来的凉茶。

直到蓝刃距离头顶不足一尺,他才抬起眼。

没有金钟。

没有神念铠甲。

只看了一眼。

沈半川手中药锄忽然停住。

不是他停。

是他的神魂里,凭空多出一根针。

针没有刺下。

只悬在识海最脆弱的位置。

沈半川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伤势是真的。

可白韶的神念,比归鹤宴前更强。

右臂能不能动。

根本不重要。

白韶放下茶杯。

新生右手从宽袖中伸出。

血肉尚未完全恢复。

皮肤下仍能看见金色骨纹。

他两指夹住药锄。

轻轻一折。

蓝色锄刃从中断开。

断刃坠地之前,白韶一指点在沈半川胸口。

沈半川没有飞出去。

身体只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第二步。

第三步。

每退一步,胸前便多响一声钟鸣。

退到第七步时,他背后衣物炸开。

一口透明金钟从身体内部冲出。

钟里钉着三千根细如发丝的神念针。

白韶没有杀他。

神魂、经络与丹田却已全部封死。

沈半川跪在石台边缘。

抬头时,眼中只剩恐惧。

全场安静了。

那些先前盯着白韶伤臂的目光,一道接一道收了回去。

独臂兵器摊主低下头。

黑脸道人把最后一柄桃木剑也收进背后。

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第一次完全睁开眼。

最高处第九石室里,食心夫人的白骨轿轻轻晃了一下。

白韶仍坐在原位。

右臂药布重新渗血。

脸色也比方才更白。

可没人再把这份苍白当成虚弱。

天武榜第一伤了。

不是死了。

少了三成实力。

剩下七成,仍足以让大多数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白韶低头看向沈半川。

“地图谁给你的?”

沈半川嘴唇颤动。

神念针就在识海。

他不敢撒谎。

“阎王山……药王庙。”

“谁让你钓她入谷?”

沈半川眼神忽然涣散。

不是不愿说。

是某道禁制被问题触发。

他喉结处浮出一个黑色“禁”字。

字刚显现,便开始向心脉下沉。

白韶神念化针瞬间落下。

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同时被锁。

“禁”字仍未停止。

它不走经络。

直接沿影子钻向神魂。

顾远反应比思考更快。

玄针第四道符亮起。

针尖指向沈半川脚下。

顾远一针钉入影子。

“禁”字在影中停顿一息。

白韶抓住这一息。

一口神念小钟罩住黑字。

钟鸣三次。

禁字碎裂。

沈半川喷出一口黑血。

没有死。

顾远却因强行在五步外落针,右臂整条发麻。

玄针险些脱手。

白韶看了他一眼。

没有夸。

也没有责备。

只是让神念针再深入沈半川识海半寸。

“说。”

沈半川喘息良久。

终于吐出三个字。

“往生殿。”

叶青梧脸色变了。

阎王山鬼市背后共有三股势力。

食心夫人只是明面执事。

往生殿却掌管鬼市药材与活人交易。

彼岸谷很可能本就在他们控制之下。

沈半川不是单独设局。

他只是被往生殿选中,用来试探彼岸谷中是否还有成熟花果的一枚棋子。

最高处第十二石室就在这时亮了。

不是红光。

是一片幽蓝。

一道中性难辨的声音从石室传下。

“白医生。”

“鬼市之内,抢人问话,不合规矩。”

白韶抬眼。

“他先动手。”

“所以你可以废他。”

“不能带走。”

那道声音仍很平静。

往生殿的人已经承认,沈半川与他们有关。

却不许白韶继续问。

白韶右手搭在扶手上。

金色骨纹一闪而逝。

整座拍卖场的空气顿时沉了一分。

第十二石室也没有退让。

幽蓝光芒沿墙壁向下蔓延。

无数药草虚影在光中生长。

每一株都以人的眼睛、舌头或心脏作为根系。

双方尚未真正交手。

拍卖场中央的干尸主持忽然抬手。

腹中声音比之前更冷。

“落锤未停。”

“争斗暂停。”

中央石台上,下一件拍品缓缓升起。

不是法器。

也不是药材。

是一只透明琉璃瓶。

瓶中装着一滴银色液体。

液体内,有极细雷声。

顾远手中的玄针震动起来。

黑龙残珏深处,阴虚也睁开眼。

白韶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

干尸宣布:

“鲲鹏雷髓一滴。”

“自活体雷臂中取出。”

“内含紫雷、鲲鹏血与雷音残响。”

“起价——三百上品元晶。”

顾远盯着那滴雷髓。

血液像在耳边凝固。

那是雷渝的右臂。

他们已经把雷渝送进了某座实验室。

拆开他的雷骨。

抽出鲲鹏血。

甚至把属于他的东西,送进阎王山公开拍卖。

而场中某个位置,必然坐着东七洞的人。

拍卖鲲鹏雷髓不是为了钱。

是要找出谁会为雷渝出价。

谁出价。

谁便可能是救他的人。

白韶已经看懂。

顾远也看懂了。

全场寂静数息。

第一盏竞价黑灯亮起。

不是第七十二号石台。

是最高处第六石室。

红裙狐面女子的声音重新传来。

“三百五十。”

第二盏灯在海外白庭石台亮起。

“四百。”

第三盏来自独眼商队。

“四百五十。”

越来越多人出价。

有人真想要鲲鹏雷髓。

有人则在替背后势力试探。

第十二石室始终没有动静。

第七十二号石台也没有亮灯。

顾远双手放在膝上。

指节已经发白。

白韶没有劝他忍。

也没有让他出价。

只把那杯凉茶推到顾远面前。

顾远低头看见茶面。

银色雷髓倒映其中。

倒影并不是一滴液体。

是一只手。

一只被强行拆下,却仍在掌心保留引雷印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痉挛。

它在茶水倒影里,连续点了三次。

慢。

快。

慢。

这是雷渝曾在药谷教顾远辨认的雷门短讯。

只有三个字。

不要买。

顾远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雷渝的神魂仍与这滴雷髓相连。

他在提醒。

这不是拍品。

是钩。

顾远端起凉茶。

一口喝下。

没有出价。

白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最高处某间没有亮灯的石室里,一名戴金框眼镜的老人缓慢收回目光。

他指间捻着一根银色雷丝。

雷丝另一端,正连着琉璃瓶中的鲲鹏雷髓。

老人身后立着一名胸口绣着“东七”二字的黑袍人。

“他没动。”

黑袍人道:“是否换一种方法?”

老人看着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急。”

顾远没出价。

白韶也没出手。

这不能证明他们不想救雷渝。

只能证明,那位一直被保护着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学会在最想伸手的时候,把手收回去。

涂玄山轻轻推了推眼镜。

“会忍的人。”

“才值得再试一次。”

鲲鹏雷髓最终被海外白庭以六百二十枚上品元晶拍下。

银鳞青年接过琉璃瓶时,瓶中雷髓忽然炸出一道细小紫雷。

紫雷没有伤他。

却在他掌心烧出一枚坐标。

城下三百丈。

藏雷井。

银鳞青年睁眼。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也在同一刻发热。

那枚坐标,不只被白庭看见。

雷渝借拍品交割的一瞬,把自己所在的位置送给了所有能听懂紫雷的人。

拍卖场深处,数道强大气息同时苏醒。

有人要救他。

有人要杀他。

也有人只想趁东七洞混乱,抢走九曜源核、雷音鼓与那截鲲鹏雷臂。

鬼市的空气,第一次真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