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起旧街(下)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闭眼蝉黑袍人递出一条漆黑锁链。

锁链每一节都刻着灭雷纹。

骨铃人则取出一枚人头大小的灰白茧囊。

茧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雷渝看见那条锁链,眼神终于沉下去。

这不是临时围杀。

他们连如何关住他都准备好了。

骨铃人走到雷渝面前,准备把茧囊套向他的头。

雷渝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血已经积成一小滩。

涂玄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血水里没有符。

也没有阵纹。

只有一颗被踩碎的普通石子。

石子下面压着半截枯草。

雷渝方才每一次流血,都没有让血随意扩散。

所有血线最终汇向这根枯草。

涂玄山抬脚。

迟了一瞬。

枯草根部骤然亮起紫光。

不是天雷珠。

是紫雷珠留下的一缕雷种。

归鹤台大战时,那颗紫雷珠曾被三道无主紫雷贯穿。雷渝没有炼化它,却从碎裂珠体里留下了一丝最小的雷意。

这一路逃亡,他从未真正使用。

直到此刻。

紫光没有向上劈。

而是钻进地下。

古寺下方,一道沉睡不知多少年的地脉雷火被唤醒。

寺外六具古尸脚下同时亮起雷纹。

十二柄飞刀剧烈震动。

封雷之阵反而成了引雷之阵。

涂玄山第一次真正后退。

不是躲雷。

而是躲开雷渝。

雷渝全身被飞刀钉住,却在雷光升起前看向老人。

“你算不到的,不是我。”

“是这座破寺。”

地面轰然炸开。

紫黑雷火从地底冲出。

古寺连同半座山崖被整个掀起。

六具古尸被雷柱吞没。

两个黑袍人各自祭出法器。

闭眼蝉化成一面巨大黑翅,挡住第一轮雷火。三枚骨铃则一同震响,无数灰白手臂从铃声中伸出,抓住崩裂山石。

涂玄山身外没有法器。

那些被他吸收的亡者阳神一层层涌出,拼成一张巨大人面。

雷火撞上人面。

上百张亡魂面孔同时张嘴。

紫雷被吞掉一半。

剩下一半穿过亡魂,落在老人胸前。

他的黑色长衣第一次裂开。

露出的却不是伤口。

胸口皮肤下,无数细小人脸正在相互撕咬。

涂玄山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的笑意更深。

雷渝身上的十二柄飞刀也在雷火中被震出。

他没有向远处逃。

反而一头撞向悬崖下方。

那里没有路。

只有黑暗云海。

骨铃人抬手一指。

三枚骨铃同时飞出,锁住雷渝周围空间。

闭眼蝉黑袍人从另一侧落下,手中锁链横扫。

雷渝已经没有完整雷遁。

只能借地脉雷火在半空连续折转。

第一道锁链擦过后背,带走大片血肉。

第二道骨铃声钻入耳中,他的左耳当场流血。

第三次折转时,六具古尸已经从雷火里重新冲出。

其中两具半边身躯焦毁。

仍旧出刀。

六刀从不同方向封死雷渝前路。

涂玄山站在断崖上,缓缓抬起手。

指尖只要落下,四周空间便会彻底闭合。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断崖下吹了上来。

山中一直下着冷雨。

那阵风却很暖。

像冬末时第一缕从南方吹来的风。

风不大。

只托起几片断叶。

六柄飞刀同时偏了一寸。

最前面两柄本该刺穿雷渝膝骨,却贴着腿侧掠过。

锁链也因一片落叶缠住链节,慢了半息。

雷渝从那半息里穿了出去。

骨铃人猛然抬头。

断崖上空没有人。

只有一片赤金色羽毛,从雨中缓慢落下。

羽毛尚未落到崖顶,便自行燃烧。

没有火焰。

只留下一点金光。

涂玄山抬起的手停住。

他看着那点光。

眼中的亡魂幽色一层层退去。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下。

不是被阻止后的愤怒。

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雷渝也看见了羽毛。

他没有说话。

只在坠入云海前,向虚空抬了一下手。

不是求救。

也不是道谢。

只是一个很旧的雷门礼。

随后,他身体彻底化成雷光,钻入断崖下方的云层。

六指古尸立刻追下。

两个黑袍人紧随其后。

涂玄山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崖边。

雨水落到身前,自动绕开半寸。

那点赤金余光很快熄灭。

他才重新拿起保温壶。

壶口缺着杯盖。

冷雨落进去一滴。

涂玄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倒掉。

“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入雨中。

没有继续追。

骨铃人从云海下方传来一道神念,似乎在询问。

涂玄山只抬起一根手指。

一道灰线穿过云层,落向更远处。

那里,是雷渝下一次雷遁必经之地。

老人自己却沿山路向另一方向走去。

一步。

三百丈。

第二步后,荒寺、断崖与漫天雷火便已全在身后。

他没有追在雷渝身边。

可雷渝往哪里走,灰线便先一步落在哪里。

有时候,赶路最快的人并不在路上。

药谷中,第六片炉叶亮了。

赵朴把一片谵鱼心膜托在掌中。

心膜几乎透明,里面有一条极细赤线不断游动。

那不是鱼血。

是从苏照薇伏息门中抽出的第二道呼吸。

白韶以神念将其压成线,额头汗水沿脸颊滚落。

每压紧一分,苏照薇胸口便剧烈起伏一次。

顾远守在寒玉台旁。

他不能帮赵朴炼药,也不能替白韶分担神念。

只能盯住苏照薇脉搏。

两道脉。

一快一慢。

快的是她自己。

慢的是那道沉睡许久的凰息。

两道脉每靠近一次,顾远便在她左腕落下一针。

针不入深。

只是提醒身体,哪一道呼吸才属于她。

第七片炉叶亮起时,远方雷爆再度传来。

白韶手指抖了一下。

那根被压成细线的凰息险些弹回苏照薇体内。

赵朴手中药刀立刻横过来。

刀背压住白韶腕骨。

白韶抬眼。

赵朴没有看他。

只把谵鱼心膜送入炉中。

药炉发出一声长鸣。

像深海中有巨物翻身。

“看炉。”

赵朴只说了两个字。

白韶收回望向山外的目光。

神念重新压紧凰息。

黎照海躺在另一侧,身上黑水已经流满床板。

他没有昏迷。

也没有出声。

只是每当雷声响起,便睁眼看一次营门。

最后一次雷爆之后,山外久久没有新声。

黎照海抬起仍覆盖鳞片的手,慢慢盖住眼睛。

他知道雷渝没有回来。

也知道这时候没人能去找。

九叶离火炉的火若灭,苏照薇会死。

白韶若离开,凰息会失控。

赵朴若分心,药会废。

有些人留下,不是因为不肯救朋友。

正是因为还有人等着他们救。

第八片炉叶点亮时,赵朴从海妖蚌丹中剖出最后一滴蓝银药液。

丹只取了三分之一。

刀口极薄。

剩余部分仍被封在玉匣中。

那是白韶之后肉身再生的希望。

赵朴没有多取一丝。

蓝银药液滴入炉内。

火焰忽然熄灭。

整个药谷陷入黑暗。

顾远心中一紧。

赵朴却站着没动。

炉火熄灭后,药香反而更浓。

山谷中所有药草都在黑暗里缓慢抬头。

第九片炉叶没有亮。

炉内也没有声音。

赵朴把手伸进炉口。

顾远下意识上前半步。

炉中并非无火。

只是火已从外面退进药里。

赵朴整条手臂很快变得赤红。

皮肤下血管根根鼓起。

他没有皱眉。

五指在炉中摸索片刻,抓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药泥。

药泥离炉后仍像心脏般跳动。

白韶将那缕凰息送了过去。

凰息没有立即进入药泥。

它绕着药团飞了一圈。

像不肯住进一个陌生躯壳。

赵朴另一只手落下。

一根普通银针穿过凰息与药团。

两者被钉在一起。

药泥发出一声清晰鸟鸣。

第九片炉叶终于亮起。

不是赤红。

是金色。

赵朴把药团分成十三份。

十二份封入玉瓶。

最后一份搓成丹丸,放在苏照薇唇边。

白韶没有喂她。

先将十三根金针依次悬在心脉上方。

药入口。

苏照薇胸中两道呼吸同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