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瞅你,进了城跟丢了魂儿似的,两只眼睛滴溜溜总往外乱转,咋的?在这太原城里瞅见你相好的了?还是看见阎王殿派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了?!”
老陈心头猛地咯噔一声,伸向怀里的手骤然一僵。
他强压住慌乱,干笑一声:“有禄说笑了,我这不是……看外头敌伪暗哨多,替大家伙儿警惕着嘛。”
“啥?!暗哨?!”
林有禄吓得一屁股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抓着火烧的手直打哆嗦,满脸害怕地看向林琪,带着哭腔小声道:“四丫……大侄女!你听听,城里头全是吃人的恶鬼啊!二伯这条老命可全系在你裤腰带上了,你可得护着二伯啊!”
林琪眼皮都没抬,只将刚出锅的羊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二伯,汤凉了油就凝了,快吃。”
“哎……对对对,不能浪费粮食!”
林有禄瞅了眼碗里白亮亮的高汤、红艳艳的辣油,肚子不争气地咕噜狂叫了一声。他立刻把掉脑袋的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端起大海碗“咕嘟咕嘟”连灌了三大口热汤,又抓起油酥火烧狠狠咬了一大半,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直哼哼: “吸溜……真香啊!老子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鲜的汤!老陈你别傻愣着啊,快造!趁热造!”
林有禄一边吸溜着羊汤,一边斜着眼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嘴里嚼着羊肚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陈你是不晓得,俺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和俺们村头的李二麻子一起吃过羊汤,但李二麻子死得早!李二麻子不是人啊!吃着东家的白馍,暗地里却给西山的胡子留了门,胡子进村抢光了粮,顺手一刀还把那二麻子的肚皮给豁开了!那心肝肺啊,全让野狗给叼去当下酒菜了!”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这年头吃谁的饭就得老老实实给谁看门,吃着主家的饭,背地里还想着跟狼摇尾巴,那不是嫌自己的肠子太结实,赶着送去喂狗么!老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看似粗俗不堪的乡下混账话,却字字带着血腥气,如同一柄冰锥,狠狠扎进了老陈的心窝子!
老陈捧着海碗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羊汤险些泼了一身。
然而,眼前的林有禄却已经吸溜着羊汤,吧唧着嘴去抢盘子里最后几片羊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嫌弃辣椒不够辣,完全就是个市井老滑头,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言。
老陈背后冷汗直淌,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
他原本以为这支队伍里,唯独这林老二是个好糊弄的乡下脓包,可现在看来……这狗东西难道早就看出了端倪?!
其实,老陈猜得一点都没错。
林有禄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跟着一大家子逃荒,见惯了土匪、军阀、汉奸、伪军,更是了解自己的大侄女!林琪进城后的一番话,林有禄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劲!她大侄女那是什么人?还需要别人寸步不离的保护?
林琪看着耍宝的二伯,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咬着火烧,将精神力化作一条触手,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她要找哥哥!
不过,二伯这招“装傻充愣、反复横跳”,倒是比她直接挑破更有意思,更有可操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