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明英说完这句话后,客厅里陷入了静默。
季溪闻满脸都是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明英遗憾道,“你一两岁那会儿,我跟你爸住的是地下室,住了两三年,总算是有钱搬到上面了,只是依旧是跟别人合租,我晚上都不敢多喝水,因为去厕所要走五分钟。”
“我跟你爸在那个小房间里住了四五年,咬咬牙租了个一室一厅,正准备把你接过来的时候,我又怀孕了。”
明英扶着沙发,指尖发凉,“我当时以为是个女孩,就想着生下来,没能陪在你身上把你养大,我很遗憾,生完以后才知道是个男孩,只是当时我在坐月子,你弟弟爱哭,晚上经常闹人,我当时没有精力再照顾你了。”
季溪闻沉默地听完,她觉得有些荒唐,“所以你所谓的遗憾,就是再生一个孩子,把我没有享受过的待遇都给他是吗?”
明英:“……”
“这件事情是我们的错。”明英说,“我已经在想着怎么补偿你了。”
“迟到的补偿还有意义吗?”
季溪闻反问。
“怎么没有意义?”明英泪眼朦胧,“你知道我生你的时候,我才多大吗?我当时就比你大三岁,我不觉得我可以当妈妈了,我也没打算生小孩。”
听到这些,季溪闻安静下来,她跟明英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客厅的吊灯很亮,彼此的脸清晰地映进双方的眼睛里。
明英哽咽了声,“我怀着你的时候,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尤其是月份大了的时候,我低下头,都看不到地面,我只能看到自己的肚子,大的像个皮球,好像下一秒就会裂开。”
季溪闻咬住了嘴唇。
明英继续说,“生你的时候是顺产,我当时……我当时……”
她不停地抽气,喉咙堵得发疼,“我当时都在手术台上排泄了……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我才二十岁……”
季溪闻眼眶再次红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想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我只是想说,我生你的时候,还无法接受母亲这个角色,我见到你的时候只想逃离。”
明英刚开始看到那个小小的团子时,一边觉得她可爱,一边又觉得可怕。
怀着季溪闻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后悔一时松口答应罗美霞把孩子生下来,等到季溪闻出生后,她心头的后悔达到顶峰。
这是一个孩子,一条生命,不是货物,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退回的。
我真的可以当好一个母亲吗?
我真的能把这个小孩养好吗?
我连我自己都养不好。
愧疚和悔恨在她心头交织,她受不了了,于是去了遥远的京市。
“你的名字就是我取的。”明英肩膀都在小幅度抖动着,“当时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字叫盼南,期盼的盼,南方的南,你一岁的时候都叫这个名字。”
季溪闻如坠冰窟。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名字。
她喉咙堵得厉害,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她想到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