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出现。
她来得很突然——没有预兆,没有规则波动的前奏。檀音正在旧城区的另一间教室里整理推断笔记,苏暮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在抗议这次未经许可的闯入。
她的样子变了。
不是外表——苏暮的外表一直很美,那种带着疏离感的精致,像是被精心调校过的参数产物。变的是眼神。以前的苏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旁观者"的距离感,仿佛隔着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现在那层玻璃碎了。她的眼神里有了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叫"愤怒"。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是一种冷静的、经过压缩的、几乎可以当燃料用的愤怒。
"我是假的。"苏暮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檀音没有接话。她知道苏暮需要自己把这个过程走完。在审计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一个人刚开始承认事实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附和或者安慰。他们需要的是空间——一个足够大的空间,让自己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摊开来,一块一块地看。
"我查了自己在系统里的参数档案。"苏暮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的。"我的性格参数、行为模式、社交反应阈值、甚至我和他之间的''化学反应''——全部是预设的。''相遇概率0.97''。''冲突解决周期±3天''。''情感波动幅度锁定在安全区间''。连我生气的方式都是被设定好的——''愤怒表达模式B-2:冷处理,持续时间不超过72小时''。"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从系统数据库里导出的参数表,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她性格的某个维度——她以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维度。
"我不是人。我是一组参数。"
檀音终于开口了。"你现在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人。"
苏暮猛地抬头看她。
"令狐晚的升级计划,你知道吧?"檀音说。"重写底层协议。把强制规则替换为自由意志。如果成功——你不再是参数。你可以选择自己是谁。你的愤怒不再是''B-2模式'',而是你自己的愤怒。你的选择不再是''概率0.97'',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暮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亮,一缕晨光从破碎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要我帮你。"她说。
"我需要你帮我。"檀音纠正。"你有修正官的权限。谢无咎没有——他被自己的编程困住了。但你不一样。你发现了自己是参数之后,系统对你的约束力就下降了。一个不相信自己角色的人,是无法被角色规则完全控制的。"
苏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修正官系统内部的秘密,她在犹豫该说多少。但最终,她选择了全部说出来——因为"全是假的"这个认知已经击碎了她对系统的最后一丝忠诚。如果忠诚的对象本身就是虚构的,那忠诚还有什么意义?
"修正官系统有一个共识协议。"苏暮说。"十二个修正官共享同一个权限池。每个修正官的操作都会消耗权限池的总量——但消耗是均摊的。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修正官执行了一个高消耗操作,其他十一个修正官都会感知到权限池的波动。这就是为什么你之前每一次使用规则之眼,谢无咎都能立刻定位你的原因。"
"所以谢无咎的追杀才会那么精准。"檀音说。
"对。但反过来——如果一个修正官''断开连接'',权限池的总量会减少。断开一个,减少约百分之八。断开三个,减少约百分之二十五。断开四个以上……"苏暮停了一下。"权限池会进入''过载保护''模式,所有修正官的操作权限暂时冻结。整个修正官系统变成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