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6章 转战两湖,洪都惊雷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五日,武昌。

晨雾还未散尽,蛇山脚下的第四军临时军部已经人声鼎沸。沈砚之站在院中的古柏下,左肋的伤口被晨风吹得隐隐作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程振邦那面残旗仔细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军座,总指挥部急电。”

柳青崖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沈砚之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楷,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唐生智倒是沉得住气。”他将电报递回,“催了三次,每次都是‘望即日东进’,却只字不提补充兵员和药品。振邦的弟兄们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拿什么去跑江西?”

周铁山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军座,那咱们到底走不走?”

“走。”沈砚之转身,大步走向作战室,“但不是现在。铁山,传令:一师各部今日开拔,移防金口、嘉鱼一线,既作休整,也堵住吴佩孚残部从鄂南窜入江西的口子。顺便,给孙传芳送个‘礼’——让他知道,我们第四军,不是好惹的。”

……

金口镇,长江南岸。

这里距武昌六十里,是通往湘鄂赣边区的咽喉要道。沈砚之将师部设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庙里的关云长塑像缺了只手,却依旧怒目圆睁,仿佛在俯瞰这乱世烽烟。

部队刚驻扎下来,林秋月便带着一群学生娃忙活开了。她们在庙外的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救护棚,把从武昌城里搜罗来的药品分类摆放。沈砚之路过时,看见她正蹲在一个小战士面前,小心翼翼地给那战士脚底的水泡挑破,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

“林小姐,这泡要是挑破了,走路更疼。”小战士龇牙咧嘴地说。

“疼也得挑,不然感染了,这腿就得锯掉。”林秋月头也不抬,声音却很坚定,“忍着点,我轻着呢。”

沈砚之站在不远处,看了半晌。这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学生,短短半个月,已经被战火淬炼得像个老兵。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生前说过的话:“砚之,等革命成功了,你得给咱们队伍多找些这样的文化人。光会打枪不行,还得会讲道理。”

“军座,您找我?”林秋月忙完手里的活,看见沈砚之,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嗯。”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裂了缝的怀表,“拿着这个,去一趟嘉鱼县城。城里有个叫‘济世堂’的药铺,掌柜的姓白,是我早年结识的朋友。你拿着这表,他会给你一批盘尼西林和纱布。记住,别说是我让去的,就说是‘山海关的老朋友’托你来的。”

林秋月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表盖上的裂纹像一道闪电。她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看着她带着两个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柳青崖凑过来,低声道:“军座,把怀表给她,万一……”

“万一什么?”沈砚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振邦把这表交给我时,说的是‘替我看着这天下’。现在,这天下里,也包括林秋月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比这表,金贵。”

……

九月十八日,中秋。

金口镇的月亮被战火熏得灰蒙蒙的,关帝庙里却难得地飘出一丝肉香。勤务兵不知从哪儿弄来半扇猪肉,沈砚之下令杀了,分给各营的伤兵和弟兄们。他自己却没吃,只端着一碗稀粥,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军座,您尝尝这个。”柳青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过来,“这是给程军长留的那份,我……我偷偷盛了点。”

沈砚之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振邦这人,活着的时候,肉都让给弟兄们吃。死了,还能抢活人的口粮?端回去,给重伤员。”

柳青崖鼻子一酸,端着碗退到一旁。

这时,周铁山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军座,好消息!林小姐回来了,不仅带回了药品,还带回来一个人。”

“谁?”

“白掌柜的儿子,叫白映秋。说是留洋回来的医学生,愿意跟着咱们干。”

沈砚之站起身,大步向救护棚走去。远远地,他就看见林秋月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比比划划地跟周围的士兵讲解什么。看见沈砚之过来,他赶紧迎上前,用一口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道:“您就是沈副军长?久仰大名!我父亲让我给您带个话:‘山海关的雪,终究是化了。’”

沈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掌柜的这句话,是暗号,也是承诺。当年他在山海关起义时,曾得到过这位药商的暗中资助。如今,这份情谊,又传到了下一代。

“好,好。”沈砚之拍了拍白映秋的肩膀,“有你在,振邦的弟兄们,就能少断几条腿。”

当晚,关帝庙里召开了一次特殊的“中秋会议”。没有月饼,没有美酒,只有一张铺在供桌上的鄂赣边界地图。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南昌的位置,对营以上的军官说道:“孙传芳在江西摆了十万兵马,沿南浔线布防,修篁竹、守险隘,就等着我们往里钻。唐总指挥想让我们第四军去当先锋,啃这块硬骨头。弟兄们,你们说,这骨头,啃不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