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隐约听说过许石英似乎做了什么,将那濒危的患者救回一命的事,但谢松原分身乏术,这两天加起来总共也就睡了六七个小时,大脑胀得厉害,因此也没有往深处想。
许石英的这一举动,无疑震惊了整个基地。将一个整个肚子都被差不多啃烂的患者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这怎么听都很玄幻。
但许石英偏偏做到了。
一时间,许石英完全成为了众人之间的焦点。
突如其来的升职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把许石英砸了个眼冒金星。受到欢迎与注视的感觉实在太好,让他甚至开始飘飘欲仙。
这天,他特意在白色的实验服内穿了一套崭新的衣服,昂首挺胸地走进了A组实验室的大门。
沿途遇见的所有人都在冲他打招呼。许石英不自觉地挺起了腰板,直到他走到谢松原面前。
谢松原戴着手套的手掌正伸进恒温箱里,轻柔地拨开几只争抢着母乳的幼鼠。听到脚步声的俊美青年侧过头来,看见了许石英,露出一个浅淡而有距离的笑容:“恭喜。”
那张脸出挑得令人心悸,足以使任何面对着他的人都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许石英呆了呆,张开了嘴,竟一下忘了自己原本计划着要说什么。等他再回过神来时,谢松原也已经回过头,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去了。
好像对于他的出现,谢松原的心中根本没起半片波澜。
许石英顿时有点泄气。
妈的,总是这幅表情摆给谁看,装逼犯,你就装吧!他心中暗骂。
许石英无声地哼了一声,一转念,觉得不能急于一时,时间还早……于是转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半个小时后。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有人从门外探出了头,道出了几个名字:“谢组长、许石英……你们过来一下。”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纷纷一愣,谢松原微怔过后,很快摘下了手套,带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来了。”
许石英的心脏更是怦怦直跳,尾随着众人一起,来到了一个宽阔的会议室里。
“叫你们来主要是想探讨一下,新来的许石英,许研究员接下来这个项目的可行性。”笔记本上的视屏通话界面被投屏在墙上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方便所有人都能看清。
果然,要谈的事情是和他有关的。
许石英暗暗激动起来,双手在桌下握成拳头,他的视线悄悄在桌边围绕着的众人脸上扫过——这里全都是A组的研究员。
对于屏幕那头的人说出口的话,他们各自神情不一,但都带着少许层次不一的讶异与吃惊。
什么样的项目,居然还要把他们都叫来?
屏幕上面,穿着昂贵制服的男人冲着正前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么,许研究员,就由你自己的来说明吧。”
许石英抓紧了自己面前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先是简单汇报了一下自己特别救治的那名患者的当前情况,然后很快延伸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研究领域——
“我申报的研究方向是,‘新型变异基因的多重植入’……”
在场的研究员们纷纷变了脸色。
“通过这次的病人救治,我发现,当往病人的体内注射海星这样具有超强自愈能力的生物基因,原本面临着生命危险的患者也会因此得到这种能力。如果能对这个方向加以研究,说不定我们能找到治愈许多种疾病的方法。除此之外,在其他领域,多重基因也可以给我们带来许多,和无限可能……”
说着说着,许石英忍不住有些磕磕巴巴。
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在重要的场合,一旦变得太过紧张,就会思绪紊乱,口齿含混。
……也可能是因为当他说着说着,竟骤然发现,众人的反应并不如他事先预想的那样热烈。周边的气氛甚至有那么几瞬,变得相当诡异。
许石英说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松原单手支在旁边的座椅把手上,食指抵着颧骨,拇指按着下颌转角,剩下三根手指压在唇下,一副散漫的偷闲姿势。
眼眸低垂,抓着笔的手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时不时记着什么。
笔尖触碰纸面,发出沙沙脆声。
几秒后,还是李悠先开了口,给许石英找了个台阶:“所以,谁先来说说看法?小谢,你觉得呢?”
只是李悠也狡猾地躲过了这个发言的机会,转而将话题抛给了谢松原。
骤然被点到了名字,谢松原脸上有着稍许转瞬即逝的惊讶,握着笔的手下一顿。
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表情,放下签字笔,低头看了眼本子上记着的内容:
“前面的部分,我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后面的课题描述,倒是让我有点出乎意料。如果我没记错,那名被救治的患者现在除了自己原本的变异形态外,还在被注射了针剂之后,还多出了一个海星的基因形态,对吧?”
许石英开始感到不妙:“对、对的。”
“而那个提供血液原液的海星变种人在不久前已经出现了感染症状。所以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所谓的基因植入、多重基因的操作,它的应用范围究竟有多广?第二,究竟是所有的变种人基因都能通过注射的方式对他人产生作用,还是只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上刚好出现了感染现象,所以才可以通过这种近乎于污染的方式,把自己的基因复制到另一个人体内?”
“这都是我们目前还没搞清楚的问题。”
谢松原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继续画线。
“如果这类所谓的自愈生物基因真的有那么有效,那那名海星变种人为什么治愈不好自己身上的传染病?如果这项技术对于现在的变异者内部传染病没有帮助——它看上去,似乎只会对物理上造成的伤害起作用。”
“而如果一旦植入了这类基因,人类就要相对应地变成那些有自愈功能的动物形态,这些动物可能是海星,壁虎,蝾螈,海参……这对我们目前的阶段来说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谢松原隔着桌子冲他笑了笑:“所以我觉得,这个项目不是不可行,但是前期是不是应该把重点放在污染病防治这一点上,而不是去想更多的——嗯。”
谢松原转着笔,做出了一个手势,没有继续说下去。
会议桌边好几个人都认同地点起了头。
“可是……”眼看着自己的课题要被否定,许石英的语速加快。
“这并不是坏事不是吗?万一基地里还会出现像蛙人一样的怪物呢?多做一层准备并没有错。那个怪物吃了那么多人,才会变得如此厉害。如果我们也能研究出比怪物更强大的人,不就不用担心还会有这样的怪物伤害基地里的人了吗?!”
正当许石英情绪激动时,李悠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注意你的言辞!许研究员,不要忘了我们来基地的目的。一切在这里开展的研究项目,通通都以搞清变异来由,并且对这一现象进行针对性解决为前提。”
“退一万步说,我问你,在明知道变异基因不会在其他动物的身上显形的情况下,你要拿什么样的实验来填充你的研究数据分析?直接做人体实验吗?!”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有时候,看似小小的一步,在科学研究领域上,却需要人类花上蛮长的数十甚至上百年去解锁。婴儿也不能先学会跑,再学着走,不是吗?不过如果许研究员愿意以身饲虎,直接贡献出自己的身体,亲身实验,我一定会大力支持的。”
许石英一下子面如菜色,差点被嘲讽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可是——”
他开始着急了,有一瞬间甚至想脱口而出,可是这一天是迟早会到来的,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他差点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可是下一刻,许石英又紧接着想到,身为曾经的B组成员,他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
许石英的背上冒出了冷汗,立刻惊醒。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他曾经偷听过谢松原和别人谈话的事。
最重要的一句话说不出口,许石英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别人见他这样,都以为许石英已经找不到反驳的话了,脸上戏谑更甚。
屏幕前端坐着的中年男人姿态端正,双手合握,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却和其他人都不相同。那是一种,正在沉思着些什么的神色。
良久后,男人慢吞吞地将自己虚空中的目光移到了谢松原的身上:“谢组长,你说呢?来做个总结吧。”
谢松原盯着笔记本出神几秒,然后抬头:“许研究员刚来A组,先熟悉一下这边的节奏和工作吧。从今天开始,你就还像原来说的那样,负责观察已植入第二变异基因的患者身体状况,并且根据这一情况,继续进行药物的疗法研发。如果有需要,B组的人员也都可以供你调遣支配,协助研究。”
“是……是。”
屏幕那边的男人站了起来:“那么,散会。”
会议室中很快发出了一连串高低不平的桌椅拖动声。
谢松原走出房间,发现向秋彤正带着其他手下,站在房门口等着自己。
谢松原的脚步慢了下来,问了一句:“他不在吗?”
向秋彤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谢松原说的是谁。
漂亮女人的脸上显现出了一点难色,又明显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提起白袖:“……头儿罚他关禁闭呢。”
这下轮到谢松原诧异了:“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按照队里的规矩行事,不留活口,杀了那个怪物。”
谢松原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你们队长应该知道,那个怪物身为‘人’的部分早就已经死了吧?”
“可是他开了枪啊。”向秋彤说,“我们头儿说了,如果怪物还活着,说不定可研究的价值更大。以他的能力,应该是可以生擒的。而且这样一来,我们很难对外向家属和监察机构解释,杀了就是杀了……这是无论用什么理由都无法掩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