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条件,实在有点儿简陋。
说是窗帘,其实就是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两个角用钉子钉在窗框上,中间用一根竹竿撑起来,白天放下来遮太阳,晚上卷上去透气。
此刻那块布半卷着,露出里面一方暖黄色的光——床头的铁台灯亮着,灯罩是搪瓷的,绿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凌和平正靠坐在床上,向着窗外看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在看她。
从她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从丹丹和茜茜扑上去抱住她腿的那一刻,从她蹲下身把方糖糕一包一包递到孩子们手里的那一刻,他就在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柴房那扇不大的窗户,穿过院子里石榴树斑驳的枝叶,穿过七月傍晚金红色的夕阳,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那张异常英俊的脸上,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嘴角就弯了起来。
那是眼角和嘴角一起上扬的、藏都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意。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棉布短袖,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
手里的书是翻开扣在被子上的,显然在她回来之前,他一直在看书——但齐薇薇敢打赌,从她吉普车的引擎声在胡同口响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齐薇薇也回以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但眼底的疲惫在那一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先去吃饭,一会儿过来。
凌和平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靠回床头。
齐薇薇转身进了堂屋。
闻素美已经把饭摆在桌上了——一大碗鸡蛋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每一根都裹着亮晶晶的猪油,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旁边摆了一碟腌萝卜皮,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花椒面。
齐薇薇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闻素美坐在她对面,一边纳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两天家里的事——齐玲玲的文工团要排新节目,齐佳佳给小宝送了粮票,齐春春和王芳的新房墙皮受潮鼓了包要找房管所来修,齐星和齐阳期末考试一个考了第三一个考了第五,丹丹和茜茜天天缠着太奶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丹丹茜茜数着日子呢,掰着手指头数,每天早上就说你应该回来了,今早啊,我怎么说都没有用,俩小丫头都急哭了。到了托儿所,熊老师哄了好久才给哄好。”
闻素美说到这儿,针在头发里抿了抿,抬眼看了齐薇薇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
齐薇薇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溏心蛋黄戳破了,金色的蛋液裹在面条上,很香。
吃完了面,她端着空碗进了厨房,把碗刷了,筷子归拢到筷子笼里,又跟正在灶台边擦锅的奶奶说了声“我去看看和平哥”,才推门走出来。
院子里的暮色已经深了一层。
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拖到了东墙,蝉鸣比白天低了许多,像是唱着唱着都倦了。
齐薇薇穿过院子,走到柴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