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完成后,苏晚被安置在隔离观察室的病床上。程姐给她接上了心率监测仪和体温计——这两样设备是军方入驻后新增的,林上尉带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何成局第一时间申请了一整套给医疗队。
一小时后,苏晚开始发烧。她的体温在十五分钟内从三十六度五飙升到三十九度二,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加速到一百一十次。程姐给她打了退烧针,同时开始记录数据。这是觉醒反应的典型症状——和余素汐当初一样,但强度要低一些,因为剂量更小。
何成局没有离开。他站在观察室的窗外,看着苏晚蜷缩在病床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认出了那个口型——她在反复念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她的父母,也许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濒死体验中会呼唤什么,往往就是她活着的全部理由。
这种感觉他也有过。十年前他在广州仓库里被倒塌的货架砸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医院里插着呼吸管,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时候他在心里反复念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凌晨两点,苏晚的体温开始下降。三点十五分,她睁开眼睛。四点整,程姐完成了全部检测,推开观察室的门,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疲惫和兴奋。
“成功了。”她把检测报告递给何成局,“异能类型初步判断为感知系——她的听觉和视觉灵敏度提升了将近十倍。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回声定位判断物体的轮廓,有点像蝙蝠。这个能力很特殊,不是战斗型的,但实用性很强,适合侦察和夜间警戒。”
何成局接过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据上:异能等级评估——C级,感知辅助型。
C级,不算高,但够了。感知系异能者全南京安全区可能都没有几个,物以稀为贵。而且苏晚的能力正好弥补了他团队中的一块短板——他有余素汐做情报分析和水系战斗,有刘惠珍管仓库夜班,有赵雯做财务和风险控制,有柳如烟做情报收集,但他缺少一个能进入危险区域做先期侦察的人。苏晚的夜视和回声定位能力,正好填上了这个空缺。
他走进观察室。苏晚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注射前好了很多。她似乎还在适应自己骤然提升的感官——她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猫一样,追踪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日光灯的电流声、窗外风的呼啸、何成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这些普通人的耳朵根本注意不到的声响,对她来说都清晰可辨。
“感觉怎么样?”何成局在床边坐下。
“太吵了。”苏晚皱了一下眉,然后笑了,“但我能听到很多以前听不到的东西。你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很稳。程姐的心跳八十二,她在紧张——哦,现在她走出去倒水了,脚步朝走廊右边。”
何成局点了点头。这种信息收集能力如果用在搜寻任务中,可以提前探知封闭空间内的丧尸数量和位置,大幅降低搜索风险。
“休息两天,适应新能力。之后我会安排你进搜寻队做随队侦察员,配合方晴行动。你的异能等级暂时登记为C级,不用向任何人透露具体能力细节。如果有人问你能做什么,就说‘听力比较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何成局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到我仓库来一趟,把你当天在医院里听到的所有信息——所有人的谈话、电话、私下议论——做一份简要汇报。你是医疗队的人,能接触到基地里最核心的人流。伤员在手术台上会说真话,医生在更衣室里会聊八卦,护士在值夜班时会讨论谁和谁走得近。这些信息对别人来说只是闲话,对我来说是情报。”
苏晚眨了眨眼睛。她虽然年轻,但不傻。何成局这番话的潜台词她听懂了——她的异能觉醒不是免费的午餐,代价是成为何成局情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这不是什么光鲜的工作,甚至有些危险,但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头。
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颗独立包装的奶糖。
“好好休息。这是奖励。”
苏晚低头看着那颗奶糖,眼睛又红了。在末日里,一颗奶糖可以换一顿热饭,可以换一次医疗优先,甚至可以换一条命。他把它给了一个刚觉醒异能的女孩,就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最深最松软的土里。
何成局走出医疗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操场上的薄冰反射着晨光,像一面碎裂的镜子。军方帐篷里传来发电机停机的突突声——值守的士兵关掉了夜间的供电系统,开始换班。防御组的晨训已经开始,大刘的喊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正要走向仓库,看到周岚站在体育馆后面的阴影里。
周岚是江宁区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员,也是何成局互助对象中最特殊的一个。其他互助对象——刘惠珍、张悦、陈雨桐、赵雯、柳如烟、许小果、余素汐、苏晚——都以各自的方式进入了他在基地里的运转体系,但周岚一直游离在外。不是因为她不忠诚,而是因为她的专业在校园基地里几乎用不上。疾控中心的技能在末日里属于冷门——她会调查传染链条、制作流行病学曲线、设计隔离方案,但面对丧尸,这些技能就像用渔网去捞坦克。
“何管理。”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凌乱,看起来一夜没睡,“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不能再等了。”
何成局把她带到仓库办公室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周岚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上尉今天凌晨带人去了医疗队,调取了最近三个月的全部疾病记录。”她说,“我在疾控中心干了六年,太清楚这种调取意味着什么了。他不是在做常规卫生检查——他在追踪某一种特定的症状模式。他重点关注的是‘不明原因发热’和‘突发性神经症状’两类病例。而这两类症状,恰好是晶体注射后觉醒反应的核心表现。”
何成局的心猛地一沉。林上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一周。
“他拿到了多少?”
“三个月来一共有七例不明原因发热记录,其中三例标注了‘疑似异能觉醒相关’。虽然程姐在记录上用了代号,没有直接写‘晶体’或‘注射’,但一个有情报分析经验的人很容易把这几条记录和余素汐觉醒的时间线联系起来。林上尉调完记录之后没有追问医疗队任何人,也没有惊动程姐——这说明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是在搜集证据,等到证据链完整了,一次性发难。”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上尉办公室里那张对齐到毫米的鼠标垫,想起他检查账本时每一张便签条都贴得工工整整。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像外科手术——不急不躁,步步为营,等到下刀的时候,切口干净利落,让人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何成局最终开口,“你以疾控中心的专业身份,向林上尉提交一份‘幸存者群体免疫异常分析报告’。内容围绕两个方向展开:第一,部分幸存者可能因为反复暴露于丧尸病毒环境而产生自发的抗体变异,导致不明原因发热;第二,这种发热与异能觉醒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只是一个统计上的巧合。你要用数据说话——拿疫情爆发初期感染者发热数据和幸存者发热数据做对比,用流行病学的专业术语包装,让这份报告看起来像一次正常的疾控研究。”
周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程姐配合提供一些血液检测数据,还需要柳如烟帮我调取基地人口流动记录。给我两天时间。”
“一天。”何成局说,“林上尉已经拿到了七例发热记录,随时可能完成拼图。在他拼完之前,我们必须先发一篇‘学术论文’,用专业姿态把他的怀疑引导到错误的方向。”
周岚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程姐和柳如烟。”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成局叫住了她。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歪掉的衣领整了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以至于两人都愣了一下。周岚抬起眼睛看他,何成局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种情绪——疲惫、倔强、被需要的感激,以及一丝只有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的人之间才能产生的情谊。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说,“等应付完林上尉,我想办法把你的专业技能用起来——不是让你继续躲在角落里做流调报告,而是让你成为基地防疫体系的核心。军方将来接管的不只是物资和异能者,还有公共卫生。你的专业在平时不值钱,但在四十万人的安全区里,一个流行病学专家的价值可以抵一个师的兵力。”
周岚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从疫情爆发后就一直在质疑自己的价值——一个不会打丧尸、不会种地、不会修电器的疾控调查员,在末日里到底有什么用?何成局的话给了她答案。那个答案也许还遥远,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何管理。”她出门前回过头,小声说,“苏晚的事,我听程姐说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小心一点。在这个基地里,希望你成功的人很多,但等着看你掉下来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最近——军方一入驻,每个人都在重新站队。你的位置是最让人眼红的,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既懂物资、又有异能、还管着仓库的。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末日里就等于权力的三脚架。”
她走了。何成局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重新铺开那份没写完的搜寻计划。
周岚说得对。物资、异能、仓库——这三脚架支撑了他在基地里的全部权力。林上尉正在一根一根地拆他的脚架:物资方面,用专业审计团队挤压灰色空间;异能方面,盯着晶体实验的线索不放;仓库方面,一旦李正的提议进入管委会表决程序,他的人事权就会被收回。他必须反击,但反击的方式不能是硬碰硬——林上尉代表着军方,军方代表着安全区,而安全区手里有十万军队和一百多个异能者。硬碰硬等于自杀。
他需要另辟蹊径。化工厂之行势在必行,但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策略。
他摊开柳如烟上周送来的基地安全周报,重新读了一遍关于城东化工厂附近夜间爆炸声的分析。化工厂的残留化学品不仅是晶体稀释液的关键原料,更是制作简易炸药的原材料。如果那片区域还有幸存者在活动,他们很可能掌握着化工厂内部仓库的进入方式——那些仓库在疫情爆发后被自动消防系统锁死,没有内部人员的门禁卡根本打不开。
他需要找到那些人。如果能把化工厂的化工原料握在手里,他不仅能解决晶体稀释液的原料问题,还能在军方眼皮底下建立起一个独立的物资供应渠道。
何成局在搜寻计划的最上方写了三个字:化工厂。然后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了几个名字——方晴、大刘、余素汐、苏晚。这是一支精干的侦查小队,有机动力量、有防御力量、有异能者、有超感知侦察。加上他自己,足够应付化工厂可能出现的变异丧尸和不明幸存者。
他把计划书折好塞进怀里,走出仓库。操场上的冻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满地碎冰闪闪发光。
苏晚从医疗队走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她的耳朵还在微微翕动,像刚学会使用新器官的小动物。她看到何成局,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朝搜寻队训练场走去。步履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仓库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照在操场的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