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晴把医疗队清创室后面的隔间改成了临时实验室,用赵默找来的铅皮和混凝土板做了简易辐射屏蔽。B4晶体被暂时从何成局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由他本人负责保管和运输,每天实验开始前从保险柜里取出,实验结束后立即归库。陈雨桐是实验的数据记录员,同时也是唐婉晴的异能消耗监测员——她把之前那套物资分配台账记录方法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实验数据采集上,每一步能量波动的数值都精确记录,每一轮实验的能量衰减曲线都在台账本上画得清清楚楚。何成局有一次在旁边看了她的记录表格,发现那完全就是他教她的物资分类编码规则,A栏是能量源类型,B栏是能量强度数值,C栏是持续时间和衰减率。同样的方法用在库存管理上,管理的是压缩饼干和柴油;用在实验数据上,管理的是病毒活性和能量场共振频率。
周岚第一次看到陈雨桐的台账记录方式时,停下了手里的操作,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发现新物种的语气说:“你这种记录方法是我见过最高效的数据管理模式。谁教你的?”
陈雨桐抬头看了站在实验室门口负责晶体安保的何成局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接近骄傲的东西,但她嘴里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何管理员教的。他末日前是快递员。”
周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何成局一眼,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快递员的分类系统。确实。”
何成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里是周岚的实验室,他是搞后勤的,不是搞科研的。但他的目光越过周岚和陈雨桐,落在实验台中央那个被铅玻璃罩保护着的B4晶体上。晶体在能量场激活装置的作用下发出稳定的淡紫色光芒,光芒穿透铅玻璃在实验台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紫色光斑。那里面储存的能量足以驱动一座小型城镇的电力系统——如果程姐的提纯工艺能够量产后——但此刻它正在做的是一件更安静的事:在体外试管里缓缓抑制着丧尸病毒样本的活性。唐婉晴的治疗异能在晶体能量场的配合下,把病毒样本的活性压制到了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而且只要能量场持续供应,这个数字就没有反弹。
“体外实验结果超出预期。”周岚在当天晚上的实验总结会上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刻意压制但仍然隐约可闻的兴奋,“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与治疗异能的叠加,可以使病毒活性被压制到无法复制的程度。如果下一步体内实验也能达到类似效果,我们就有基础申请疫苗研发的正式立项。而一旦有了疫苗,安全区就不能把校园基地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接管的外围据点——有疫苗研发能力的基地,战略价值不亚于安全区医学研究所。到那时安全区想要疫苗的数据和技术,就必须坐下来重新谈判晶体归属权。”
何成局坐在角落里,在周岚说出“重新谈判”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物资登记簿上轻轻敲了三下。他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好了顺序:第一,保障周岚实验室的物资供应,不能出现任何断档,所有实验耗材必须提前两天入库;第二,保护实验数据不被安全区侦察到——柳如烟已经发现安全区的军用侦察卫星最近频繁经过校园基地上空,频率远超正常巡逻周期,很可能是在用卫星红外成像监控基地内部的能量异常活动;第三,在两周期限内找到除了疫苗之外的其他谈判筹码,如果体内实验来不及完成,至少要有体外实验的完整数据,加上程姐的晶体提纯工艺,加上周岚的病毒流行病学数据库——这三套数据加在一起,就算不能完全阻止安全区收回晶体,至少能换回一些让步。
五
第四天下午,搜寻队在城东常规运输途中再次发现周岚提到的安全区外围感染者的病例记录。阿良在方晴的示意下专门绕了一段路,把那份手写的病例记录从安全区外围一个被废弃的临时医院废墟里带了回来。记录上记载了一例特殊病例——一名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被丧尸咬伤后,存活时间超过标准周期的百分之三百,最终死于多器官衰竭而非丧尸病毒本身。病历末尾的备注栏里有周岚自己手写的几行字:“该患者在被咬伤后曾接受两名异能者的联合治疗,一名为治疗系异能,一名为增强系异能,两人同时作用于咬伤部位,治疗持续时间约八分钟。治疗结束后患者意识清醒、无发热、无明显病毒血症症状,存活十七天后死于肾衰竭——肾功能衰竭为末日前已存在的慢性肾病终末期,与丧尸病毒无直接因果关系。”
这份病历意味着什么,周岚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病历递给了唐婉晴。唐婉晴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如果这个患者没有基础肾病,他很有可能活下来。也就是说——你的理论在末日后第三周就已经被临床实践证实过,只是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我意识到过。”周岚说,“但安全区拒绝了我的实验申请。他们把我的报告归类为‘外围基地不可验证数据’,等同于废纸。”
何成局站在实验室门口,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没有插嘴,但他转身走回仓库,从抽屉里拿出物资登记簿,在最后一页的情报记录区加了一行字——
“安全区在末日后至少第三周就掌握了异能者联合治疗对丧尸病毒抑制效果的临床数据。他们并非不知道这项技术的存在,而是选择搁置。原因不明,可能跟异能者资源的战略优先级有关。此情报来自周岚原始病历记录,来源可靠。”
写完这行字,他把登记簿锁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世界地图的水渍。如果安全区在那么早的时间点就已经知道了异能者能量场对病毒的抑制作用,却选择搁置研究——那意味着在安全区的战略优先级排序中,丧尸病***的研发至少不是第一位。比疫苗更优先的是什么?晶体能源的工业化量产?异能者部队的扩张?还是某种何成局还没有摸到的更深层的战略布局?
晚上,陈雨桐照例端着大麦茶来仓库做每日盘点。她走到建材区旁边的工作台前,动作熟练地摊开台账本,在台灯下安静地逐行核对数字。何成局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印痕,像是被橡皮筋或者发绳长时间勒过留下的。
“你手腕上那个是什么?”他问。
陈雨桐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语气随意地说:“做能量场监测的时候用橡皮筋把传感器固定在手腕上,勒了几个小时就成这样了,没事。”
何成局没有说什么,但他走到货架后面,从日用品区翻出了一卷医用自粘绷带——那是上次搜寻队从江宁区带回来的物资,数量不多,一直留着没用。他把绷带放在陈雨桐面前。
“下次固定传感器用这个。橡皮筋勒时间长了影响血液循环,影响手指灵活度,你的台账记录字迹会变丑。”
陈雨桐低头看着那卷绷带,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笑。“担心我的台账字迹?你不该担心实验数据准确率吗?”
“台账字迹和数据准确率是同一件事。”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
陈雨桐把绷带收进口袋里,抬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他无法精确归类的东西又出现了。这一次何成局没有移开目光,他们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直到陈雨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做的那个实验数据——能量场共振互补理论。如果体内实验也成功了,以后两个人如果频率完全匹配,就可以互相稳定对方的能量场。战斗中可以配对作战,治疗中可以持续覆盖伤口——甚至是丧尸咬伤。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我的能量场跟她的共振频率分毫不差……”她顿了一下,用铅笔轻轻敲着面前的空搪瓷缸子,搪瓷在安静的仓库中发出一声脆响,“那个概率有多大?”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仓库钥匙的铜柄。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铜面的光泽随着转动明明灭灭。
“概率很低。但如果你把所有物资台账都翻遍,总会找到一张出库单刚好对上一张入库单。我是管仓库的,我知道——东西只要存在,总会在账上找到对应。人也一样。”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端起搪瓷缸子喝完最后一口大麦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两周。安全区的期限只剩两周。如果体内实验来不及,如果安全区真的要来收晶体——你会怎么做?”
何成局手里的钥匙停住了。
“我是仓库管理员。仓库管理员不做假设,只做预案。”
陈雨桐推门出去了。何成局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物资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最底部又加了一行——
“如果体内实验来不及,如果安全区收回派强制执行接管方案——城东与校园基地的晶体联合保管预案启动。晶体分散至至少三个独立保管点,彼此之间信息隔离,即使其中一个保管点被安全区查获,另外两个仍然安全。保管点方案待与程姐、唐婉晴协商确定。陈雨桐、柳如烟、阿良进入预案知情圈。”
他放下笔,把登记簿锁回抽屉里。操场上的探照灯按时亮起来,光束扫过围墙上的补丁、医疗队帐篷的帆布顶、食堂烟囱上最后一缕未散的白烟。夜风从秦淮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穿过仓库高窗的缝隙灌进来,吹动了陈雨桐遗落在桌上的一小截铅笔头,铅笔头滚了两圈,停在何成局的搪瓷缸子旁边。
何成局伸手拿起那截铅笔,看着笔杆上被咬过的牙印——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咬铅笔头,这是他上培训课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习惯。他把铅笔头放进抽屉里,关了灯,锁好仓库门朝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