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线索

自成一界 你来自那个星球

搜寻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方晴站在改装皮卡的后车厢里,一只手扶着钢筋护板,另一只手拿着赵默连夜赶制出来的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江宁区高新技术开发区西侧的废弃商业综合体——万达广场的旧址,末日前是江宁区最大的商业中心之一,末日后变成了一座沉默的混凝土坟墓。柳如烟截获的安全区加密通讯显示,最近在这座综合体内有人目击到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独行女性,符合周岚的特征。安全区计划在未来三天内派出专门的侦察小队前往该区域,留给校园基地的时间窗口最多只有四十八小时。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搜寻队的物资出库清单,一项一项核对:高热量口粮十二份、破伤风针四支、信号弹三发、备用弹匣八个、赵默改装的短波无线电一部。他核对完最后一项,把清单递给方晴签字。

“安全区也在找她。”何成局压低声音,只有方晴能听到,“柳如烟截获的最新通讯显示,安全区已经把周岚的搜索优先级从‘高’提升到了‘极高’。原因不清楚,但一定跟病毒原始数据有关。如果让安全区先找到她,我们就没有任何谈判筹码了。”

方晴签完字,把笔还给何成局。她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像一块被磨过的刀锋。

“我明白。三天之内,不管找没找到,搜寻队都会回来。三天之内如果没回来——”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他们都知道如果三天之内搜寻队没回来意味着什么。在末日世界,不回来的理由只有一种。

车队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操场上目送了很久。方晴的皮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辆城东借来的改装越野车,车上是阿良和两个城东侦察兵。阿良坐在副驾驶上,额头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微微泛红,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铁钩扛在肩上——他的手指因为神经毒素后遗症还在微微发抖,程姐出发前给他打了一针新的抗毒血清,说可以维持七十二小时的稳定。七十二小时,刚好是搜寻队预定任务周期的极限。何成局目送着车队的尾灯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废墟公路的尽头,和灰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他把仓库钥匙从衣领里掏出来,捏在手心里。钥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但他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仓库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搜寻队出发后,基地的日常节奏并没有停下来——防御组的新兵照常在操场上训练,孙宇的拐杖照常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食堂的烟囱照常冒起炊烟,张悦照常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熬四百人的稀粥;医疗队的帐篷里照常传出沈梦清洗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和周济搬运药品时一轻一重的脚步。但何成局感觉仓库比平时安静得多,安静到能听到保险柜里B3和B4两块晶体在铅皮密封罐中极其微弱的能量嗡鸣——也可能是他的幻觉,程姐说β型晶体的能量辐射在铅皮包裹下是不可能被人耳听到的,但何成局确信自己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东西。

陈雨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保险柜前面发呆。她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照例是大麦茶,但今天的茶似乎泡得特别浓,麦香在她还没走到桌前就已经飘过来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何成局桌上,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货架前开始每日盘点,翻开医疗队独立台账,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纸面上。

“今天你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守在保险柜旁边,不会是担心方晴她们吧?”

何成局站起来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大麦茶的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点了一小团暖意。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你上次说‘修好城墙之后要告诉你一件事’,现在城墙修好了,什么事?”

陈雨桐的铅笔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在台账本上写着今天的盘点数据,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她一边写一边说,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稀粥放了多少盐。

“我一直在做一个实验。你教我的物资分配流程,从需求评估到审批签署再到出库登记——我把它用在了基地里所有异能者的能量消耗记录上。唐婉晴每次治疗的异能量消耗、李正每次战斗的体能消耗、方晴每次出任务的专注力消耗,我都用你教我的方法做了数据采集,然后跟仓库的物资配给做交叉比对。”

何成局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她的侧脸。她还在写,但他注意到她的笔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我发现自己用这套方法核查了城东晶体研究的数据。程姐说病毒在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中会进入休眠状态。如果把异能者的能量消耗看作一种特殊的‘能量场衰减’,那么理论上,只要找到能量场共振频率完全匹配的两个人,就可以用其中一人的能量场去稳定另一个人的能量消耗,让衰减减缓到几乎为零。”她合上台账本,终于抬起头看着何成局,“我说完了。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陈雨桐不是在说物资分配,她是在说一种全新的异能协同运用方式。如果她是对的,如果两个人的能量场可以互相稳定,那么搜寻队和防御组的战斗力可以大幅提升,异能者的持续作战时间可以翻倍甚至更多。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安全区知道,意味着什么——安全区已经在用“防御能力评估”作为接管外围基地的法律依据,如果校园基地出现了一种安全区自己都还没掌握的异能协同技术,评估结果不是“防御能力不足”而是“防御能力超常”,结果可能反而更危险。异常的技术会引来异常的关注,而异常的关注在末日世界里往往比丧尸更致命。

“这个发现你还跟谁说过?”何成局问。

“只有你。”陈雨桐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小口大麦茶,嘴角沾了一点点麦碎,她用袖子擦掉了,“连唐婉晴都不知道。我想先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仓库保险柜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往外辐射微弱信号,干扰了我的数据采集?我在整理唐队长的治疗记录时,发现每次她在仓库附近使用异能,能量消耗的衰减率都会出现异常波动。这种波动跟她的正常代谢曲线完全不符,唯一的解释是仓库里有某种能量源在被动地释放足以影响治疗异能的辐射。”

何成局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厚重的钢板门。保险柜最上层放着两个铅皮密封罐——B3和B4。他把B4拿出来放在桌上,拧开密封罐的盖子。深紫色的光芒从罐口溢出来,在仓库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一颗被囚禁在玻璃瓶里的紫色星辰,光晕在货架之间投射出层层叠叠的淡紫色影子,影子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芒里缓慢地呼吸。

“B4——尸潮那天猎获的。”何成局说,“纯度比B3高至少百分之五十,能量密度是同重量柴油的十五倍。钱伯安的探测仪能穿透铅皮测到它的微弱信号,柳如烟说如果是军用级设备,铅皮也封不住。你刚才说的异常波动,大概就是这东西。”

陈雨桐低头看着那块晶体,淡紫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白染成了一种接近暮色的淡紫。她没有伸手去碰晶体——她知道未经防护直接接触高纯度β型晶体会导致能量灼伤,这是程姐在实验报告里反复强调的安全守则。她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严肃。

“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到这块晶体来验证我的数据,你舍不舍得把它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何成局把密封罐重新拧紧,淡紫色的光芒被铅皮封住,仓库恢复了原来昏暗的LED灯光。他把B4放回保险柜最上层,关上钢板门,咔嗒一声锁好。

“那要看是为了谁。为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实验——等搜寻队回来,确认安全区没有在暗中监控我们之后,可以考虑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用B4进行一次受控实验。在此之前,这块晶体不能离开保险柜。”

陈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台账本合上,端起搪瓷缸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等搜寻队回来。以前你从来不说‘等’,你只说‘如果’。”

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里。何成局站在原地,手里转着已经凉透的大麦茶,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茶水在杯底晃出一圈圈越来越小的涟漪。

搜寻队在第三天傍晚回来了——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半天。

方晴的皮卡从基地大门驶入的时候,车身上的钢筋护板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爪痕,从护板左侧一直撕裂到右侧,深度足有一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拍了一下。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看到那道抓痕的时候心脏猛地攥了一下——变异体的抓痕,普通丧尸留不下这么深、这么长的痕迹,而且那个角度绝对不是从正面撞上去的,是从侧面袭击。搜寻队在路上被伏击了。

方晴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作训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尘和几处没干透的丧尸血浆,但步伐依然是方晴式的稳健有力。何成局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在看到后车厢里跳下来的另一个人时彻底悬住了。

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眼镜腿用一小段医用胶布缠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冲锋衣的下摆被撕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羽绒内衬。她的面容清瘦,眼神冷静而专注,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太容易亲近的距离感,但动作干脆利落,从一米多高的皮卡后车厢翻下来的时候腿不软、手不抖,落地的姿势稳得像做过无数次田野调查。

周岚。江宁区疾控中心流行病学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