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点,风控部门强制平掉了他手里所有的仓位。他在雷曼事件后抄底买进的那批金融股,最终以不足成本价两成的价格,被机械地甩进了没有买盘的盘口里。
今天早上他不需要做交易了。
因为他所在的那家管理着十多亿美元的中型基金,已经在昨晚收盘后收到了清算通知。老板半夜里离开了公司,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大家收拾一下各自的东西吧。
但他没走。交易大厅里还有十几个人都没走。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基金已经死了,仓位已经平了,没有一笔交易需要他们再去下单。
可这十几个人还是散乱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像往常任何一个交易日的清晨一样,看着彭博终端盘前系统里跳出的那些零星数据。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为了交易而看。
7:45 AM。距离盘前撮合全面开启,还有十五分钟。
“看看通用电气。”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杰克动了动鼠标,调出了通用电气的盘前数据。
通用电气,美国工业的基石,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的蓝筹股。此时此刻,在盘前系统的买单列表里——
一片空白。
根本没有任何买盘挂在上面。
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当一种资产下坠得太快、太猛,市场上所有的买家都会撤掉自己的买单,退到场外。这在交易员口中叫“无底盘口”。一个没有买盘的股票,价格不是五美元,也不是一美元。它的价格是零。
杰克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算通用电气值多少钱。他在算另一样东西——如果八点半开盘时还是这副样子,标普会开在什么位置。八百点以下。
开在八百点以下,全美超过三分之一的互助基金和养老基金会强制触发止损,那些清算盘会像又一轮海啸,砸向一个本就没有买盘的市场。然后是链式反应。那已经不是亏损,是物理意义上的崩解。
他把这个结论算了出来,心里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它无法被阻止。
昨天,或者更早一点,这间大厅里的人还会问“保尔森在干什么”“美联储在干什么”“政府什么时候出手”。问这些话的时候,人心里其实还揣着希望——问,是因为还相信会有个答案。
可到了今天早上,没有人再问这句话了。
他们都算得清清楚楚。国会重新组织第二次投票,最快也要好几天。而这个系统,撑不过这一两天。华盛顿那台臃肿的政治机器还在为修正案里的几项税收条款扯皮的时候,实体经济的血,正在以每分钟几百亿美元的速度,流向地面。
时间已经没有了。
既然连希望的物理基础都不存在了,那就没什么好等的了。
所以这十几个失了业的交易员,此刻坐在这里,并不是在等谁来救市。
他们是在看。像一群守在临终病床边的人,安静地陪着一个庞大的、活了两百年的东西,走完它最后的一段路。
杰克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一个老交易员喝多了跟他讲1929年的事——讲那些跳楼的传闻,讲排到街角的挤兑人龙,讲一代人的积蓄如何在几天之内蒸发干净。
当年他听得像在听一个遥远的、属于上个世纪的鬼故事,觉得那样的事情,在有了美联储、有了存款保险、有了这么多防火墙的现代,再不可能重演。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通用电气那个空空如也的买单列表,心里升起一个荒唐得近乎平静的念头。
至少,他这辈子,要亲眼看着它重演一次了。哈哈哈。
“时间不多了。”不知是谁又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接话。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的风扇声。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往八点走的钟。
7:55 AM。
7:58 AM。
7:59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