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华颜冷笑道:“不用改变啊,只需要用他们的信仰去毁灭别人的信仰,别人自然会反过来打击他们的信仰。仇恨的种子既然在心灵萌芽,本人的执念越重,生长就越繁茂,而宗教信仰恰恰就是一种执念。当两教信徒的战争不可避免的伤害到不相干的群体,这些人便会对宗教这个概念产生反感甚至憎恶。不可否认,东东儿用来抨击宗教的说法只是矫枉过正,并非空穴来风,当饱受教徒侵害的人听到这些说法,心底里肯定会接受的。这其实跟贫苦百姓愿意相信地主、土豪、官员无恶不作一个道理,当一个人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对于侵害自己利益的人就会产生非常负面的认知,如果这时候有人逢迎生事、煽风点火,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甚至是找到了领路人,顺着该人的思路,把愤怒与仇恨扩大到损害自己利益的那个人所在的群体。东东儿只要成功挑动起百姓对于宗教的厌恶,禅密两宗恐怕也就离烟消云散不远了。”
易锋寒道:“可是弘法郡的百姓,不信禅学就信密学,不信教的只是少数。东东儿就算拉拢了这些人,也是不能控制弘法郡的。”
宇文华颜正要张口,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胸口。
易锋寒强行将他从窗口拉开,关上窗户:“宇文叔叔,这些事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宇文华颜用手撑着床沿,缓缓坐下,不去理会易锋寒的劝告:“我们渭州人信教,与荆州人迥乎不同,而是类乎神州人。千户可知道区别?”
易锋寒闻言略一思量,脸色大变:“你是说……信仰的原因和程度?”
宇文华颜深深吸了口气:“是的,荆州各国,都是政教一体的模式,从皇帝到平民,无不沐浴在宗教氛围之中,一言一行,都受到教律的限制,一思一念,都受到神学的制约,人与人之间互相影响,对于宗教有着盲目的崇拜和狂热。而渭、神两州的文明不同,他们从发展伊始,宗教的影响就很小,人们之所以信仰宗教,无非是图个升官发财、无病无灾、子孙延绵,乃至后世福泽,害怕死后清算罪孽。嘿,求神拜佛的人那么多,得偿所愿的有几个?其实很多时候也就是给自己的心灵寻求一个安慰。由此可见,荆州和我们的教徒在信仰程度上的差别,荆州人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的信仰,自己承受再大的不幸也会把它当成自己必不可少的劫数,视为理所应当,可是我们渭州人不一样,当自己因为信仰导致不幸之后,我们就会质疑信仰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易锋寒喃喃地道:“现在信仰宗教导致的动乱已经出现,那么弘法郡百姓的信仰也就会随之动摇。”
宇文华颜接着道:“弘法郡百姓的信仰动摇,春家的地位就会动摇。说穿了,春家与赢家一样,看起来不可替代,其实是因人成事,如果不可替代的前提没有了,就像民族矛盾调和了,赢家就没有存在价值一样,宗教问题解决了,春家也就没有了统领弘法郡的基础。”
易锋寒心头一动,突然明白了宇文华颜为什么要自己逃离渭州,春家如果不能倚为同盟,自己靠易水郡一地孤军奋战、负隅顽抗,几乎是必败之局,而且更糟糕的设想浮上心头,使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千钧巨石一般,涩声道:“我们易家的根基相对而言,更加薄弱,若非抗击青皮倭的过程中,扩充了不少兵力,加上此番起事之后,将后夷驻扎在易水郡的军队收归己有,我们嫡系精兵仅有五千。东东儿连错综复杂的民族问题也能玩弄于股掌之间、偏狭固执的宗教信徒都能随心利用,恐怕易水郡也不会是一方净土。哼!我最大的失误就是将刘方、邓璞二人留在易水郡!”
宇文华颜脸上露出惨然之色:“千户切勿自责,此事不能防患于未然,是微臣谋事不利。”
易锋寒问道:“宇文叔叔可想到他们会从何处着手?我自问善待百姓,想必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几句蓄意抨击的混话所迷惑。”
宇文华颜叹息道:“千户啊,你还不明白么?东东儿能够给老百姓的,是我们给不了的。千户废除家奴制,还奴仆以自由民的身份,已经是破天荒的创举,但是官民贫富之间地位仍有差别,而东东儿推行的人人平等政策,姑且不说是否名实相副,光是平民可以被选举出来当朝议政,就能让老百姓心血澎湃,觉得自己取得了与官员、豪强、富贾同等的地位与权力。为了解决地主土豪不肯将土地拿出来缓解新增自由民耕作的难题,千户只能新增自由民鼓励垦荒,可是东东儿直接宣布土地国有,将地主土豪的田产统统收缴,然后通过朝廷分配给农民,比起千户来,简单有效得多,百姓获益更大。为了救济贫民,千户只能设立施粥点,免费供给贫苦百姓,而东东儿直接宣布物资公有、统一分配,不分贵贱一律同等对待,要吃饭大家都吃饭,要挨饿大家都挨饿,前者受到救济,反观官员大鱼大肉,身虽获利而心有不平,后者即使吃树皮草根,但是人人都在吃树皮草根,反而会觉得官员以身作则,诚心为民。以前没有比较,老百姓会觉得千户善待百姓,现在么,恐怕会觉得东东儿才是真正的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