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宗教信徒,他们的心灵世界单纯之极,说好听点叫做淳朴善良,说难听点就是幼稚天真、用虚妄的想象来代替理智的思考,邻里间和平相处的时候便觉得世界充满了爱,可是眨眼间和睦友好的人们拔出屠刀砍向自己的时候,这世界还是理所应当的光明么?因为教派的不同,异教徒屠杀自己的妻儿,反过来自己屠杀异教徒全家,到底是佛陀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普通的信徒甚少钻研教义,对于他们来说,信仰宗教,乐善好施,能够换取死后的幸福也好,转世的福报也好,就行了,至于宗教本身的教义有没有矛盾、是否合理,这个并不重要,可是因为信仰厄运缠身的时候,宗教首领自然会出现宣扬浩劫即为磨炼,闭着眼睛说死者死得其所,下辈子会更加幸福,普通信徒未必就能体会到神灵的恩典,除掉一小撮狂信徒,绝大多数人都会质疑佛陀何在?大慈大悲、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佛陀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人间化为地狱?
怀疑和不满的种子埋入人心,终于在未来成长为参天大树,将弘法郡持续千年的宗教传统一扫而光,这种结局是春善施始料未及的,否则以他对信仰的忠诚,别说争夺皇位,就是全家死在顷刻,他也会首先安抚民心,消弭祸乱的根源。
不过这也不能怪春善施大意,禅、密二教的诞生地古天竺是一个宗教国家,宗教信仰融入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心灵深处,尤为可怕的是古天竺的修行提倡苦行、思想主流就是人间皆苦,所以不会因为自己遭受苦难而对信仰产生质疑和愤懑,渭州的禅、密信徒却不是这样,他们不是为了受苦而信教,而是为了求取一个光明的未来,如今未来是否光明无法确认,现在就要经历恐怖的黑暗,信教是否值得?更何况,即将发生的事件,大违常理,从未在历史上的任何国家发生过,也就无法给予春善施任何警兆。
很多人都渴望没有尔虞我诈的单纯世界,他们却不明白世界无法单纯如白纸,而单纯这种秉性本身也远不完美,单纯往往意味着极端、不理智和无逻辑的思维模式,遇事不去寻求真相,而是凭着感觉去给复杂的社会简单定性。对于单纯的人而言,咬人的狗就是坏狗,咬狗的东西就代表正义,他们总是不能理解,狗咬狗,并没有好坏善恶之分,狗之间的恩怨,与人毫无关系,不管哪只狗咬赢了,都有可能咬你,驱狼就虎,结局往往只是引狼入室。
毫无保留和理智的信任,转过来就是毫无保留和理智的愤怒,被欺骗的愤怒!对于某些人而言,让所有人沐浴佛陀的光辉,与挽救像自己一样上当受骗的人们,同样的高尚和无私!只不过,高尚和无私的阵营可以变换,一如自己的心,整个过程唯一不变的,就是盲目和冲动。
可惜没有人全知全能,被奉为佛陀的燃灯、大修罗不能,春善施更加不能,就目前而言,声势如日中天的春善施要干的首要大事,是君临天下,而不是跟一群稍加诱导和挑拨就跟着神棍挥刀乱砍的暴民宣扬人生的道理、讲述信仰的真谛,等到他醒悟自己的错误,早已后悔莫及。
易锋寒进京之后,发现东东儿的势力并未渗透到銮京的各个方面,他仅仅是利用几百名暗中潜入的隆北起义军,趁着商山君出城未归、赤老虢重伤不起、后夷官军所剩无几、銮京城防名存实亡的机会,偷偷打开城门,燃烧湿柴释放浓烟,造成銮京陷落的假象,然后混在强征的民夫中间高声宣扬城破逃命的口号,造成銮京守城防线全面溃散,而东东儿则单人匹马夺取了象征后夷皇帝所在的龙旗,将后夷最后的军事力量――五百名近卫军引到跟前,凭着强横的武功,将其尽数斩杀,最终赶在易锋寒大军抵达前占领了这座坚壁深壑的渭州名城。
不过知道归知道,如今的形势,易锋寒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认同东东儿攻陷銮京的事实,与之共治銮京。
隆北起义军的根基在渭州北方,与銮京的距离远比易水郡要近,现在东东儿看起来势单力孤,可是只要一声令下,隆北起义军就能源源不断的从北方涌来,易家军劳师远征,未必就能占了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