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情到浓时(下)

无限茶几 水无祯

“山伯!你为什么就不肯接受文弟的援助呢?你志向清高也不是坏事,但绝不能在温饱都没有解决,婆婆都无法赡养的境地下玩清高啊!”

“英台,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之所以入不敷出,不就是因为你近来消极怠工的缘故吗?这并不是我在故作清高,而是事实上本就不需要别人的接济!”

“为什么不需要呢?只要我们的日子过得宽裕一些了,不用每日劳作,婆婆就可以宽心养病,我也能安心侍奉。你同样也能像以前那样,每日研读诗书,等将来事情过去了,再做一番事业!”

“英台,你不要再活在幻想中了!我们读书人做学问并不是纸上谈兵,脱离民生疾苦过着云端上的生活。虽然我们之间还没有大义名分,但既然愿意跟我,就应该有脚踏实地过日子的觉悟!”

与其说是吵架,倒不如说是文质彬彬的争论更妥当些。祝英台本就有过人的口头功夫,否则哪能得宰相谢安的当面赞赏?她从国计民生说到典籍制度,侃侃而谈,无不占尽情理。而梁山伯虽然为人木衲,但也能据理力争,用最朴拙的语言反击祝英台,却也是丝毫不落下风。而且这个木头脑袋就是认准了一条死理,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困难,去再次求助马文才。

虽说小俩口的争执,不像寻常农夫愚妇那样通街谩骂,闹得街坊邻居无一不闻,但争执就是争执,再文雅的形式,都改变不了夫妻间意见相左的事实。

翁闪华照顾着梁母,一边听着小俩口不停的争论,一边听着梁母深深的叹息,不禁一时想到痴了。

梁祝本是一对天成佳偶,可以为了对方而慨然赴死。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折磨,终于熬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候,怎么却会因为家庭的琐事,开始变得平凡而庸俗起来呢?

到现在为止,翁闪华还没有开始任何有针对性的行动,但是,梁祝之间却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和的征兆。难道,就像王先生在那纸密信中写的那样,“海誓山盟敌不过柴米油盐”?

小俩口之间的争论,到了最后当然是毫无结果的。梁山伯的木头脑袋自然是“百毒不侵”,但祝英台本身的夸夸其谈在事实面前,也同样站不住脚。

祝英台近段日子以来,工作的效率越来越低,到了梁母病倒之后,她就以照看婆婆为借口,干脆歇了工。这样一来,四个人的吃穿用度,全都压在翁闪华一个人的身上,就算其本人没有叫苦,但以梁山伯的耿直也已经看不过去了。

梁祝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翁闪华可是“功不可没”,在梁山伯看来,这么一个大恩人就应该毕恭毕敬地供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要本钱似的使唤。那都已经不算是丫环,而是奴隶了!

而且,祝英台之所以屡屡要他去接受马文才的援助,只不过是大小姐的惰根性发作了。在梁山伯看来,祝英台想过的,只是她自己臆想中的那种卿卿我我的爱情生活,而不是打算踏踏实实,脚踩实地地做一个贤妻良母。

最终,小俩口的争论不了了之,夫妻俩之间虽然还没有闹翻,但明显已是同床异梦。

第二天,正好马文才差人前来报信,说是因为近来政绩显著,故朝廷特设庆功宴,就在数日之后。届时宰相谢安也将亲自到贺,席间更有赏赐夫人的礼物,所以祝英台不可不出席。

祝英台得此消息,如蒙大赦,告知梁母后,也不等梁山伯回来,就丢下家丁送来的些许财物,径直带着翁闪华进京了。反正情况也算紧急,就算梁山伯回来,也会为了救马文才的急,催促她早点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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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华,你说,我比起到场的诸位夫人,美不美呢?”宴席过后,祝英台在对镜卸妆。现在她一身珠翠,雍容华贵,比之先前的乡下农妇形象,还真是天差地别。

因为这几天回到马府,天天锦衣玉食,精心调养,所以今天的祝英台,一脸容光焕发,再不见先前的愁苦,回复了原本的绝代才女风姿。在宴席上,祝英台甫一出席,就是技惊四座,艳压全场,再和马文才一唱一和,当场将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这个形容演绎得淋漓尽致。

“今天当然是姐姐最美,还有哪位夫人可以相比呢?”还不等翁闪华搭话,马文才就从门外迈了进来。虽然祝英台在实质上已经嫁给了梁山伯,但马文才也不称呼她做“嫂嫂”,一来可以避免平时说惯了露出马脚,二来也比要叫“娘子”、“夫人”自然些,更可以令祝英台找回些许过去的感觉。

“姐姐,这是我特意差人订的珍珠膏。”马文才递上一个玉匣,“这是用南方海珠所制的极品,据说可以养颜美肤,驻颜不老。我早早就订了一盒,但因为路途遥远,直到现在才送到,结果错过了宴会。”

“文弟你真是太懂人心了,如果山伯有你这机灵的百分之一,那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祝英台美滋滋地接过玉匣。

“大哥那是志向高远,效法亚圣颜回,居于陋巷而其志不缀……”马文才笑着奉上玉匣,然后一转眼,目光落到祝英台的双手上。

“哎呀!姐姐的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马文才心疼地捧起祝英台的一双手,现在那上面不但有新生的老茧,还有不少尚未痊愈的针眼。

“怎么变得这么粗了呢?看来还真是难为姐姐了!”马文才抚摸着祝英台那双变得粗糙的手,径直打开了玉匣,沾了一些珍珠膏,竟亲自涂抹起来。

祝英台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想把手挣脱出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任由马文才一点点地为自己抹拭着双手。

翁闪华把这一幕看着眼里,也默默地不说话。

“大哥也真是的。”马文才自己一个人说着话,“大哥平日劳作惯了,自然不怕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但姐姐原本就身子娇贵,怎经得起那种日晒雨淋的?若我是大哥,娶到了姐姐这样的娘子,定然当作祖宗供起来,绝不让沾手一点活计!”

祝英台听到这话,不禁微微苦笑。

“若山伯能像你这么想,那就好了。再说现在家里境况不好,若我不去劳作,家中以何维生呢?更不说还有卧病在床的婆婆,也是丝毫怠慢不得。”

“所以我就说,大哥的性子太死硬了!”马文才大力摇头,“若是大哥一昧吃苦,我也不会强求其有所改变。但是我之前送去的钱财,也说明了是供养义母和姐姐的,大哥若坚持,自可以不碰,却不能连累了老母娇妻啊!”

“文弟,你这么懂得疼人,将来你娶的娘子,一定会很幸福的。”祝英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娘子?”马文才再摇头,还伴随着苦笑,“现在我们暂时还要把戏演下去,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我自个儿的事都不用想了。不过现在我还算年轻,没有家室之累倒反还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等到事情都挨过去了,那时再重新说婚嫁也不迟。”

“那么长的时间,可是要苦了弟弟你啊。”祝英台再叹气。

“我倒不算什么,真正苦的可是姐姐啊!”马文才抓紧了祝英台的手,“如果姐姐还要再过上十年八年的这种苦日子,那才是真正让我伤心的地方!”

祝英台抽回了自己的手,目光闪烁不定,好一会儿后再低低说道:“夜了,文弟也先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朝呢。”

“姐姐也是。”马文才将玉匣放在案台上,“横竖我也已经派人去侍候义母了,姐姐也不用急着回去,不若在京师多住几天,调养调养身体,顺便也和各位王公夫人们熟络熟络。”

“说起来,刚刚就有好几位大人向我发出邀约,说是自家夫人想和姐姐多亲近亲近,我以要和姐姐商量为由,准备延后再答复他们。”马文才还没舍得走的样子,“如果姐姐不急着回去,那我就可以答应下那些邀约,毕竟现在我们名义上还是夫妻,如果姐姐在夫人圈子里太少露面,也是招人闲话的。不过姐姐多才多艺,一旦和各位夫人有了交情,想来很快就能在这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

是夜,祝英台抚摸着自己的手,叹息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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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华,你说,我当初看上山伯,是不是太轻率太幼稚了?”祝英台穿着一身粗布衣,坐在窗台边,望着天空叹息。

曾几何时,她的天空也是这般的广阔高远,可以任其自由翱翔。但是现在,她却被艰苦的生活牢牢禁锢住了,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那笼子不是金的也就罢了,更令人绝望的是,那还是个一碰就伤的荆棘之笼。

翁闪华依旧是默默地不说话,继续充当她无声的看客身份,反正现在自言自语也快成了祝英台的一个习惯了。

祝英台这一次去马家,足足住了一个多月才返家。大概还是因为不愿接受马文才的好意,梁山伯将侍候的仆人都赶了回去,但是他为了照顾母亲,不得不荒废了地里的活计。因为梁母卧病,唯一还能织布纺纱,做些针线活的翁闪华又被祝英台带走了,梁家真的是彻底断掉了经济来源。梁山伯又不愿意收马家的财物,就靠着搬家前的那一点家产支撑着,当祝翁两人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了。

梁山伯自然没有好脸色给迟迟不归的妻子,而他的那种冰冷的目光,也让祝英台倍感心悸。如果深爱的丈夫能给自己一个关怀的拥抱,一个温暖的笑容,也许可以让她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将京师中那些声色犬马的诱惑抛到脑后。但是,梁山伯没有给予她这些,只有冷漠无声的责备。

祝英台拿出马文才所赠的珠翠,想兑换成银钱给梁母抓药,但梁山伯竟当着她的面,将这些“嗟来之物”统统扔出了门外。祝英台这次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捡回了那些东西。

夫妻俩开始陷入了冷战,他们之间再没有共同语言了。就连一心想要拆散梁祝的翁闪华都不由感到疑惑,那一对曾能为了对方而慨然赴死的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变得像现在一样形同路人呢?

梁母的病情,在这压抑而冷漠的气氛中不住恶化,最后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山伯……”躺在床上的梁母,形貌枯槁。她颤颠颠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娘有一些话不得不说……”

“娘,您说什么,我都听着!”梁山伯虽然个性耿直倔强,但对母亲从来都没有忤逆过。

“我就直说吧……”梁母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你和英台,不配啊!”

“英台是个好娘子,只是你,还有我们家,配不起人家啊……”

“娘,你不要说了……”梁山伯泣不成声。

“不,我要说……”梁母艰难地吐着字,“到了现在……你也该知道了吧?英台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但是你的性子实在太倔了……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也没有为她想过一下……”

“娘每天看到你们这个样,心一直都是揪着的……娘这病,说到底也还是心病啊……”

“娘,儿子错了,求您早点好起来吧……”梁山伯趴在母亲的床头前抽泣。

“是的,是错了……”梁母望着儿子,“所以,要趁着现在还没有一错到底,早点改回来啊!”

“英台……”梁母的目光望向祝英台。

“娘……”祝英台走近床前,与梁山伯一齐跪下。

“好孩子,你来到我们梁家,也着实受了不少苦……”梁母的目光,温温的,绵绵的。

“即没有名分,又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实在是苦了你……”

“娘……”祝英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