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页纸夹在封皮里

张胖子那辆破金杯面包车,在“一庐斋”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燕京的天儿一擦黑,风里就透着股子阴冷。

我推门下车,胖子没熄火,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压着嗓子说:“九日,我姥姥那档子事儿……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盘盘?”

“不用,你赶紧回去盯着点老太太。她老人家要是再犯邪性往外跑,你麻溜儿给我打电话。”

“得嘞。”他挂上挡,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发直,“你……自己留神点儿,别着了道。”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拿钥匙捅开店门。

屋里头黑咕隆咚的,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儿。我没开灯,凭着肌肉记忆摸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蓝布包还在,那本破笔记本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我把它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掏出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借着火苗子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这本笔记。

我翻得极慢。干咱们这行的,看这种老辈人留下的手札,讲究个“过眼不过手”。我先从中间那道刺眼的撕痕开始往前后倒腾,把纸张对着打火机的光比划了半天。撕痕卡在第六十五页和六十六页之间。六十五页写的是“引魂煞”的解法,还有半句“煞源须观”;六十六页是空白。被撕掉的那一页,原本就夹在这两张中间。

我接着往后翻。七十一页开始,记的是别的事儿了。有一页写的是“镇宅五法”,什么门后悬镜、灶底埋铁、屋角放五谷、床头压红纸、门槛下垫桃木片,每一条后头还画了个示意图。这页纸我以前翻过,当时只当是三叔公记的民俗笔记。可今儿个再一看,门道就出来了。

“镇宅五法”里有一句:“若门户东南角有煞气倒灌,则以桃木片垫门槛下三寸,须用红绳系之,七日可解。”

红绳、桃木、门槛——这不就跟陈奶奶说的“红绳锁魂”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吗?

我凑近了看,三叔公在这页纸上画了一根红线,从“桃木片”三个字底下狠狠划过去,一直拉到页边,停住了。页边上,他用钢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无用。”

得,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公当年肯定亲自试过这些个老法子,但没镇住,全白搭。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圈还在。圈口朝下,拖出去一笔。我盯着那笔看了半天,脑子里全响着陈奶奶那句:“那个圈拖出去的那一笔,就是开门的钥匙。”

钥匙是开门用的。可这“门”在哪儿?是那个坛子,还是别的什么邪乎地方?

我把整个笔记本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这老本子是当年老手艺人用纸捻子装订的,年头太久,线松了。我干脆把装订线拆开,一页一页地扒拉。拆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指头突然碰到一处硬邦邦的硌手地方。

我顺着摸过去,发现封皮里侧贴着一层衬纸。衬纸边缘有一小块鼓起,像夹了什么东西。我拿大拇指指甲沿着衬纸边缘慢慢挑开。这衬纸是后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发脆翘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来——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这纸叠得四四方方,不大,对折了两次。颜色比笔记本里的纸深多了,边角都酥了,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纸上正是三叔公的字。但跟笔记本里那种四平八稳的楷书完全不一样,这页纸上的字写得极草,笔画发虚,墨迹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凭我多年的经验,这绝对是在极度紧急、或者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下的。

纸上没有标题,开门见山就是几句话:“李砚之封坛之法,非以力镇,乃以命易。自身入坛,以魂锁煞。坛口画圈,圈为锁,口为门。若坛破、符毁、圈失其形,则煞气外溢。解之之法,唯有一途:以李砚之亲笔画符,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煞气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