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商客的议论和惊呼,很快也传到了卧牛岗。
陈县令的心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凉棚时,陈县令正翘着脚,让小丫鬟捶腿,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个月从南溪商队身上刮了多少油水。
“大……大人!不好了!南溪那边……那边……”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慌什么!”陈县令不悦地瞪眼,“陆怀瑾带着那群泥腿子上山了?活该累死!怎么,撑不住了,来求咱们了?”
“不是啊大人!”小厮哭丧着脸,“他们……他们真把路……修出来了!”
“修出来?”陈县令嗤笑,“修条土路出来?那也得走咱们卧牛岗!”
“不是土路!”小厮急得跺脚,“是……是新路!就在野猪岭那边,绕开咱们了!那路……那路光滑得像镜子!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坚硬无比,不见缝隙!小的远远看了一眼,跟见了鬼一样!来往的客商都在传,说南溪陆大人用了仙法,铺了条‘天路’!咱们卡子这儿……这两天,过路的车马明显少了,都在往新路那边拐!”
陈县令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放下茶碗,推开捶腿的丫鬟,坐直了身子,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你说什么?镜子路?宽四辆马车?你眼花了吧?”
“千真万确啊大人!”小厮恨不得赌咒发誓,“不止小的,派去的好几个眼线都这么说!那路叫什么……‘水泥路’!灰白色,硬邦邦,水泼上去都不渗!南溪现在,满山遍野都是干活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那路是一天一个样,眼瞅着就往清水河方向去了!”
陈县令的手,有些不易察觉地抖。
他端起茶碗想喝口茶压惊,却发现碗是空的。
他烦躁地把碗往桌上一顿,瓷碗磕在硬木上,发出刺耳的一声脆响,他心里也跟着一哆嗦。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开山铺路,哪有这么快?这么平整?定是糊弄人的!虚张声势!”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财路……要是南溪真自己修通了大路,直连码头,他这卧牛岗的卡子,立刻就成了个笑话!
不光油水没了,恐怕还得落个欺压同僚、阻塞道路的恶名!
谢家那边交代的差事,也……
他越想越怕,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去!”他猛地站起来,肥胖的身子撞得桌子一晃,眼中闪过狠戾的光,“再派几个机灵的,给老子混到他们工地上去!仔仔细细看清楚!那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弄的!”
他喘着粗气,在凉棚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阴森森地对着空气说:“还有……他们那路,不是还没全修通吗?不是还在铺吗?湿的软的,总比干的硬的好对付吧?”
小厮一愣,没明白意思。
陈县令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字字透着寒气:“去找……找些‘尖锐’的玩意儿。数量要大。再弄点‘烈性’的酸水,能蚀铁的那种。趁他们晚上收工,或者看守松懈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小厮瞬间听懂了,脊背窜起一股凉气,脸色更白了:“大……大人,这……这若被发现……”
“发现?谁发现!”陈县令瞪了他一眼,语气凶狠,“夜黑风高,谁知道是谁干的!老子不好过,他也别想舒坦!老子倒要看看,他那仙法铺的‘天路’,能不能扛住老子的‘铁蒺藜’和‘蚀骨水’!快去办!”
小厮看着陈县令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和怨毒,不敢再说,哆哆嗦嗦地躬身退了出去。
凉棚里,只剩下陈县令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窗外,夕阳正沉,将卧牛岗山口染上一层血似的红光。
他盯着那红光,眼神阴鸷,仿佛已经看到那条崭新的“天路”上,布满了黑洞,正嘶嘶地冒着白烟,化为一滩污浊的烂泥。
野猪岭工地上,又一段路面的“收光”工序刚刚完成。
周测绘员拿着他的水平尺和记录本,正打算对新铺设的这百步路面进行最后一次复查。
晚风吹过已初具规模的路基,带来山下张大娘棚子里隐约的饭香和人们收工的喧哗。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握紧那卷越来越厚的竹简测绘记录,迈步走上了那片光滑、坚实、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崭新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