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
赵镖头听得额头冒汗,他只知道受气,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如此致命。
他憋着气,粗声道:“大人,夫人!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姓陈的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要不……要不就让兄弟们……”
“胡闹。”陆怀瑾淡淡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赵镖头瞬间噤声。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衙小小的后院,那棵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投向南方那连绵起伏的、将南溪与青石县隔开的荒山野岭。
“钱,不能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给了,就是认输,后患无穷。卡,也不能冲。落人口实,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看向云浅浅和赵镖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工程师在审视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材料。
“他陈县令,算准了我们只有这两条路可走。”陆怀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讥诮,“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吃定我们了。”
云浅浅眉心微蹙:“夫君的意思是……绕开他?”
“绕开?”陆怀瑾摇了摇头,“不是绕开他,是让他,连同他那张破卡子,变得毫无意义。”
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南溪县及周边的大致舆图。
这图粗糙,是他和县衙老吏凭记忆和简单测绘拼凑的,但山川走势大致不错。
手指点在南溪县的位置,然后向南,划过那片代表荒山的、墨迹晕染的空白区域。
“我们和青石县,以这片‘野猪岭’余脉为界。传统官道,顺着河谷走,在卧牛岗山口汇合,地势最险,路最窄,所以陈县令一卡一个准。”陆怀瑾的手指沿着山脉的走向移动,“但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位置,都是荒山与河谷的交界处。
“这些地方,看着是绝壁荒山,无路可走。但仔细看地势,并非完全不可逾越。尤其是这一段,”他圈出野猪岭北麓一片特别密集的等高线,“山势虽陡,但主要是风化的页岩和石灰岩,并非完整的花岗岩绝壁。如果能打通一条路,直接从山腰横插过去,连接山那边属于南溪地界的‘清水河’上游河谷,那么从我们县城出发到清水河码头的距离,将比走卧牛岗官道还要近上十几里,而且全程都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
赵镖头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道:“大人,这……这荒山野岭的,全是石头,怎么开路?那得耗多少人力物力?陈县令那边……”
“他算个屁。”陆怀瑾罕见地爆了句粗口,语气却依旧平淡,“他的卡子,只卡得住现有的路。我要的,是一条他永远卡不住的新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云浅浅和赵镖头:“我们有技术,有人,也有……钱。南溪现在不缺干活的人,更不缺想挣钱吃饭的力气。缺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和能把力气转化成路的法子。”
“夫君是想……”云浅浅眼中光芒闪动,她隐约猜到了,“用水泥?”
“对。”陆怀瑾点头,“王铁匠他们烧出的水泥,加水混合砂石,凝固后坚如磐石。用它来铺设路基,浇筑涵洞桥梁,比单纯夯土铺石,效率高,也更坚固。尤其是对付这种需要开山劈石的地形,事半功倍。”
“可是……”赵镖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修一条穿山新路,这在他听来,简直像神话故事。
“没有可是。”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路,必须修,而且要尽快修。这是南溪的命脉,不能再卡在别人手里。”他看向云浅浅,“浅浅,商队暂时不再从卧牛岗过。运往青石县方向的货物,先囤积。另外,以县衙的名义,在全县张贴告示,招募石匠、力工,日结工钱,管饭。只要肯干,来多少,要多少。”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迅速进入状态:“我明白。商队这边我来安排。告示……夫君,以何名目?”
“就叫‘南溪大道修建营’。”陆怀瑾早就想好了名字,“目标:打通南溪直通清水河码头的新山路。工期,暂定三个月。”
“三个月?!”赵镖头失声叫出,那可是开山啊!
陆怀瑾没理他,只是对云浅浅道:“告诉张铁匠那边,水泥烧制的规模,再扩大一倍。石灰石、黏土,敞开了供应。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囤积足够多的水泥。”
命令下达,整个南溪县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招募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本县的壮劳力,也有不少最近涌入南溪、一时找不到活计的外地流民和脚夫。
日结工钱、管饱饭,这条件在此时的南溪,已算厚道。
一个异常高大、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的汉子,带着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百号人,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他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旧疤,正是南溪本地最大的石匠工头,石猛—名字威风,人却憨直,一手采石开山的绝活,在南溪无人不晓。
“陆大人!”石猛声如洪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他身后数百名石匠工友也齐刷刷跪下,气势惊人,“俺们这些砸石头、啃山头的兄弟,听说大人要开山修路,不走那***卧牛岗了?俺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会跟石头疙瘩较劲!大人若是信得过,俺石猛和手下这帮兄弟,这条命就卖给大人,卖给南溪了!给大人修路!”
声浪滚滚,震动县衙前的空地。
陆怀瑾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充满力量和期待的面孔,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