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竹纸自造垄断破裂

她在州府衙门外递了三次帖子,才得见一位管粮秣的六品主事。

对方打着官腔,反复强调“奉上峰之命,例行查验,为防私运违禁之物,关乎地方安宁”,对扣押的商队货物,尤其是那批造纸用的竹麻原料,看管极严,绝口不提放行二字。

几次三番,云浅浅甚至动用了云家在州府的一些旧日人脉,暗示可以“捐输”一笔钱粮“慰劳”官兵,对方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最后被逼急了,才隐晦地提点一句:“谢公那边……打了招呼。夫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压力太大。”

话已至此,云浅浅知道再纠缠也是无用。

她返回南溪时,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几乎在同时,南溪县城里开始有风声悄悄流传。

起初是在茶楼酒肆,后来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说那河东谢氏,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只是略施小计,卡住了南溪的造纸命脉,那位状元郎陆大人怕是也要抓瞎。

还说,谢家那边放出了话,除非陆大人肯将那神奇的铅活字印刷技术拱手相让,或是与谢家合作共享,否则,一张纸也别想运进南溪地界。

这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具体到“谢家族长谢安亲口所言”。

南溪县衙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印刷坊那边,库存的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马钧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一天跑三趟县衙。

一些嗅觉敏锐的本地商户,开始悄悄囤积纸张。

县衙后宅,云浅浅将州府交涉的结果和听到的风声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怀瑾,末了,她有些忧心:“夫君,谢家这是要逼我们就范。铅活字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给。但眼下纸源被断,印坊撑不了几日,外面谣言又起,人心浮动……”

陆怀瑾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整着一块铅字模的边角。

闻言,他连头都没抬,只轻轻吹掉锉下来的金属碎屑。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谢安被逼着捐了五万两银子,又在识字大赛上丢了那么大脸,他要是不找回这个场子,河东谢氏的招牌才真是砸了。卡纸源,散谣言,都是逼我们就范的招数。他算准了我们短期内造纸不及,只能求和。”

“那我们……”

“急什么?”陆怀瑾终于放下锉刀,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焦虑,反而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算他的,我们忙我们的。印刷坊的纸,够印多少是多少。告诉刘基,不用省,该怎么印怎么印,该发的书一本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人去竹山工坊传个话,就说我说的,‘竹林宴’提前了,就在三日后。请王夫子,还有县衙里几个识文断字、靠得住的老吏,一同去尝尝鲜。”

云浅浅听得一头雾水:“竹林宴?尝鲜?”

“嗯。”陆怀瑾重新拿起一块铅字模,对着光仔细端详,仿佛那比任何危机都更有趣,“咱们南溪自己的纸,总得有人先试用,才知道好不好,对不对?”

三日后,竹山工坊。

所谓“竹林宴”,不过是工坊旁竹林里摆开的几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些简单的茶点。

受邀前来的王夫子和几位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怀瑾也没多解释,只是让人抬上来几刀刚刚裁切好的纸。

那纸一亮相,王夫子的目光就被吸住了。

纸张呈淡雅的象牙白,不像宣纸那么雪白刺眼,却更显温润。

表面光滑平整,对着光看,纤维均匀细密,几乎看不到粗糙的梗结。

“这是……竹纸?”王夫子忍不住上前,拿起一张,用指腹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而柔韧,并非他印象中粗糙脆硬、只能用于包装祭祀的普通竹纸。

“王夫子好眼力。”陆怀瑾示意一旁的匠人递上毛笔和墨锭,“夫子,试试?”

王夫子依言,蘸墨悬腕,在纸面上写下一行端正的楷书。

墨落纸上,吸附得极快,既不晕散,也不滞涩,笔画边缘清晰利落。

他又用笔尖在刚写好的字上轻轻一拖,墨色牢固,并无刮花脱落之感。

“好纸!”王夫子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放出光彩,“吸墨迅捷而不晕,墨色沉着显精神!陆大人,此纸……从何而来?比之上等徽宣,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在……”

他顿了顿,又拿起纸,对着光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在平整度和这竹材特有的清气上,更胜一筹!而且,这制程似乎……”

“王夫子觉得,比寻常宣纸如何?”陆怀瑾问。

“若以此纸书写经卷典籍,长久保存,墨色不易褪,纸张不易朽,是上上之选!”王夫子毫不吝啬赞美,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只是,造价恐怕不菲吧?”

陆怀瑾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侍立的马钧。

马钧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大人,回夫子!这批纸,从砍竹到成纸,只用了十八天!竹子是咱们后山现成的,石灰、草木灰都是寻常物件,匠人是本地流民和乡亲,统共算下来,一刀百张纸,成本不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文!”

“二……二十文?!”王夫子手一抖,差点把纸扯破。

其他几位老吏也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