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釜底抽薪,逻辑破防

“士人之中,亦有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农人之中,亦有懒汉惰夫。工匠之中,亦有偷工减料之徒。若按此论,是否士农工亦当一并贬斥,无人可免?”

“分工有异,各司其职,相互依存,方成社稷。强行分出高下尊卑,视为泾渭分明、不可逾越,不过是……”

他略作停顿,吐出两个字:

“偏见。”

掷地有声。

厅堂内鸦雀无声。

许多学子脸色变幻不定。

有人若有所思,眉头紧锁;有人面露不忿,却一时寻不到有力的言辞反驳;更多的人,则是被这套简单直接、近乎“粗鄙”的逻辑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们习惯了引经据典,习惯了谈论圣贤微言大义,习惯了在抽象的道德层面进行辩论。

陆怀瑾却把一切都拉到了地面,拉到了每个人都能感知的、具体的生活中。

这种辩驳方式,他们不熟悉,甚至有些不屑,却又……难以应对。

顾清源眼中那评估的意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他不再仅仅是审视陆怀瑾这个人,而是在咀嚼他提出的这些观点。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也静止了,连调音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宋承业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没想到陆怀瑾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谈诗词,不引经典,不从道德高地交锋,而是用这种“俗不可耐”的生活道理来辩驳。

偏偏这套道理,像钝刀子割肉,看着不锋利,却刀刀切在实处,让人难以招架。

他心头火起,一股被轻视、被戏耍的恼怒涌上来。

“巧言令色!”宋承业冷哼一声,打断了沉寂,“圣人教诲,重义轻利!士人修身齐家治国,所求乃大道,乃功名,乃千古文章!商贾终日逐利锱铢,本性卑下,浑身铜臭,岂能与重义轻利之士人相提并论?此乃本末,岂容颠倒!”

他抓住了“义利之辨”这个更核心的儒家命题,试图将辩论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有利于己方的道德战场。

陆怀瑾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再次饮了一小口,缓缓放下。

然后,他看向宋承业,开口问道:

“宋公子方才说,商贾逐利,本性卑下。”

“那么,敢问宋公子。”

“宋家名下田庄铺面无数,每年收租进账,所求为何?”

“今日这望江楼文会,包下三层,美酒佳肴,丝竹管弦,所费银钱,从何而来?”

“宋公子身上所穿之锦,所佩之玉,日常饮宴交游之资,又从何而来?”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平稳一分,却像一记记无形的闷锤,敲在宋承业的心口。

“若此皆为‘利’,宋公子与商贾,区别何在?”

“莫非只因宋公子读过几卷书,考过几场试,这‘利’便成了‘义’,商贾的‘利’,便是‘利’了?”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

宋承业脸色骤然一变,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陆怀瑾这几个问题,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他宋承业自身,指向了所有在场出身富庶的士子。

他们享受着家族财富带来的优渥生活,有充足的银钱购买书籍、延请名师、游学交友,从而在科举上占据优势。

这些财富从何而来?

很多正是他们口中所鄙夷的“商贾”之利,或直接来自田庄地租(本质上也是一种经济活动),或来自家族产业。

他们一边享受着“利”带来的好处,一边高高在上地鄙夷“利”的提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