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九死

洗髓丹。六百年了,药效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去聚贤楼见李老太爷。李老太爷是修行者,修为未知但必然不低。如果他的身体状况还是现在这样——胃癌阴影、手无缚鸡之力——他在李老太爷面前就只是一颗可以随手捏碎的棋子。他需要筹码。不只是一支笔,不只是算计,而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实力。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睁开眼,把三颗洗髓丹倒进掌心。丹丸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像三颗暗红色的眼珠,也在看着他。一粒稳妥,两粒冒险,三粒九死一生。

沈默想了三秒钟,然后把三颗丹丸全部扔进嘴里。

蜡衣在舌尖融化,辛辣的药气瞬间充满口腔。他咬碎丹丸,一股滚烫的热流沿着喉咙往下冲,像吞了三颗烧红的铁珠。热流坠入胃部,然后炸开。

痛。

不是胃痛——是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同时被撕开的痛。沈默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身体弓成一只虾米。皮肤表面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点,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正在从里往外烧。

第一关,洗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视野变红,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心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每一下都像要把胸腔撞碎。他开始流鼻血,然后是眼角、耳孔,七窍渗血,浸透了他的旧T恤,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挤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第一关过去了。疼痛没有减轻,只是变了种。从沸腾变成了撕裂,像有人在把他的经脉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石磨上碾。这是第二关,洗脉。他的四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肌肉群此起彼伏地痉挛,像皮肤下面有无数条蛇在钻来钻去。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裂开,血顺着地砖缝往外爬。

第二关比第一关更长。他一度以为自己撑不住了,意识断断续续,恍惚间看到很多画面——母亲的脸、学校讲台上摊开的课本、医院体检报告上的“胃部阴影”、北山古墓深处的黑暗、李幼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然后他咬着牙睁开了眼。

还不能死。还没活够。

第三关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麻木了。但麻木在第三关面前毫无用处,因为第三关是洗髓——不是肉体层面的痛,是骨头在痛,是骨髓深处在痛,是一种无法定位、无法缓解、无法适应的痛。全身的骨骼像是被同时打碎,然后一根一根重新拼起来。他的身体不断地抽搐、松弛、再抽搐,瞳孔放大又缩小,意识在三关的洗礼中碎成了无数片,又被一股意志力强行拼起来。

“活着。”

这是他脑子里仅剩的一个词。他重复着这个词,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在疼痛的汪洋里死死不放。

凌晨四点半,疼痛终于退去。

像潮水离开沙滩,悄无声息。然后是一种空,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空,像是身体被彻底掏干净了,所有的杂质、毒素、病灶,连同最后一丝力气,全部被抽离体外。

沈默趴在地板上喘了将近十分钟才有力气翻过身。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模糊又清晰,模糊又清晰,随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一明一暗。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全身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黏液,那是从骨髓和经脉里排出来的秽物。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但不再泛着病态的青灰色,而是透出一种淡淡的、只有在健康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