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当堂自罪,欲盖弥彰

边卒 静待风起

可眼下,终究是差了半步。

周承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将供词叠好,置于公案之上。起身整理官袍,敛去所有颓败与悲凉,肃立等候。

事已至此,唯有硬撑到底。

无论御史如何追问、如何审讯,他咬死牙关,绝不牵扯半句朝堂之事,绝不攀咬任何人。

以己一身,换全家平安。

片刻之间,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逼近大堂。

顾晏阔步走入县衙,目光扫过肃穆公堂,落在跪地的赵奎、肃立的周承业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审视。

他久历朝堂,查案无数,一眼便看穿了此间诡异。

未至之时,县衙先行仓促结案;御史临门,恰好落槌定音。

这般巧合,太过刻意,太过做作。

“青溪县令周承业。”

顾晏立于大堂正中,不卑不亢,声线冷冽,“本官奉旨彻查青溪县徇私扰民、流言惑众一案,速速将此案卷宗、供词、人证物证,尽数呈来。”

圣谕在手,法理在身,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周承业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躬身拱手,恭敬行礼:“下官,恭候御史大人。卷宗供词,已然齐备。”

他双手捧着叠好的供词与案卷,缓缓递出,看似坦荡恭敬,实则早已做好了万全伪装。

顾晏伸手接过,低头翻阅。

一页页白纸黑字,条理清晰,罪责分明。

所有事端,起于赵奎跋扈,成于周承业失察,终于县令私怨散播流言。

全程无外人插手,无朝堂关联,无任何幕后推手。

一桩搅动数州舆论、惊动圣驾的朝野风波,被硬生生缩成了一桩地方小案。

大堂之内,死寂无声。

顾晏缓缓合上卷宗,抬眸看向周承业,眼底寒意渐浓。

“周大人倒是手脚利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本官未到,你先结案;本官未审,你先认罪。倒是省了本官不少功夫。”

周承业心头紧绷,低头垂首,语气诚恳惶恐:“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遮掩半分,只求据实认罪,伏法受罚。”

姿态放得极低,认罪态度极尽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如此,顾晏心中疑虑越重。

为官者,若非绝境,谁会主动包揽重罪、自毁仕途、自污名节?

更何况是波及极广、影响极大的惑众流言之罪。

顾晏指尖轻叩卷宗封面,眸光锐利如锋,直视周承业眼底深处:“周大人既已认罪,那本官问你。”

“你一介七品县令,坐镇青溪一隅,何以让流言跨越州县、遍布数地、传入帝都?”

“州县传谣、士族跟风、商旅附和,层层联动,绝非一己私怨可为。”

“此间关节,你且细细道来。”

一句话,直击要害,撕破所有伪装。

周承业身躯微不可察一颤,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最怕的追问,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已备好说辞,强行压下心绪波动,沉声应答:“下官一时糊涂,心生怨怼,暗中授意县中乡绅散播言论,不曾想流言失控,肆意蔓延,波及周边州县。此乃下官之过,下官甘愿领罪,无怨无悔。”

话术圆满,滴水不漏,所有罪责依旧止于自身。

顾晏眸光沉沉,盯着他故作镇定的面容,久久不语。

他已然确定,此案另有隐情,周承业刻意顶罪,刻意封口,刻意掩去幕后之人。

可如今口供齐全、供词画押、人罪俱备,看似铁证如山,无从突破。

正当大堂僵局僵持之际,一道清淡平和的声音,自县衙门外缓缓传来,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御史大人。”

“学生沈彻,有证呈上。”

竹影清风般的素衣身影,缓步踏入县衙大堂,身姿挺拔,气度坦然。

沈彻立于门口,目光扫过满堂官差、紧绷的周承业,眼底无波无澜,唯有坦荡清明。

僵局之局,因他一语,瞬间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