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墨染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被砸完之后,当晚轮值陪护他的那位夫人,总会比平时多看他几眼。
倒水的手轻了,盖被子的动作也柔了。
船行第四日。
靠岸补给。
小镇不大,码头边上全是用木板搭的棚子,卖咸鱼、粗布和一些硬邦邦的干粮。
顾墨染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外面裹着一件厚披风,佝偻着背跟在众人后面,把“病入膏肓的落魄皇子”演得入木三分。
他的视线藏在乱发后面,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上的几个闲汉,确认没有京城来的暗桩。
慕容雪直奔肉铺,包圆了老板摊子上剩下的三斤半牛肉干。
林清黛在酒铺前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壶烧酒,挂在腰带上。
沈灵儿钻进一家破旧的药材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人家店里所有的好黄芪全买空了。
谢婉清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蹲下,挑出一本被虫蛀了半边的逸州县志,拍了拍灰夹在怀里。
苏瑶走了一路,什么都没买。
但顾墨染注意到,她袖子里藏着一个小本子,每路过一个粮铺、布庄和盐摊,她的手指就在本子上划记几下。
柳如烟落后几步。
她走到一个卖鞋袜的摊子前,挑了一双软底的千层底布鞋。
回船的时候,柳如烟把布鞋递给顾墨染。
“船板硬。”
她没多说别的。
顾墨染接过鞋,套上去试了试,松紧正好。
再往南走了几日,两岸的山高了起来,江面收窄,水流也急了。
“这一带水路不太平。”老艄公蹲在舵边,嘬了口旱烟,声音被风拉得断断续续。
……
逸州边界。
天刚亮,薄雾从山脚爬上来,把几间歪歪斜斜的竹棚裹了半截。
院子里劈柴声响了三下就停了。
孙大爷的腰又不行了,坐在木墩上捶了两下,干脆把斧头放一边,看热闹去。
院子正中间,一块歪石头上站着个人。
身量纤细,束发裹胸,穿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黑色短褐,腰间别一把缺了口的短刀,脚底踩草鞋。
整个人站在石头上,双手叉腰,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明显是刻意的。
“跟我念!”
底下围了五六个小孩,三个灶前煮粥的妇人偏头在听,七八个老人劈柴的劈柴、编筐的编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
“黑风山寨!”
“黑风山寨!”小孩们扯着嗓子喊。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路过此山!”
“留下买路财!”
云疏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右脚踩上石头更高的一处棱角,左手掐腰,右手指天。
“再来一遍!这回要有气势!声音从丹田发,丹田晓得不?肚子!肚子使劲!”
老人们有气无力地跟了两声,声音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小孩们倒来劲了,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最前面那个七岁的丫头片子喊完还加了句“噢~”,拖得又长又尖,跟山里的猴子叫唤差不了多少。
云疏月刚要夸她有悟性,后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大当家的。”
七八岁的男孩,叫铁蛋。
黑瘦黑瘦的,脸上一道泥巴印子都没擦。
他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小孩。
“我有个问题。”
云疏月抬下巴:“问嘛。”
“咱山寨开了三年。”铁蛋掰着指头,“您每回都说,要带我们干票大的。”
“嗯。”
“结果每回都是您自己晚上出去。”
云疏月打断他:“那叫踩点!侦查!”
铁蛋没理她,继续掰指头:“天亮前回来,箱子里多点银子,多点粮食。”
“从来没带我们一起干过。”铁蛋把话说完,双手一摊,“大当家的,咱这到底算土匪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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