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济宁东南六十里,峄山脚下。
绵延十数里的明军队列,在旷野上踩出杂乱的脚步声,一眼望不到头。
行在最前头的靖南伯黄得功猛扯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重重砸下前蹄,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稳稳定在冻硬的土路上。
黄得功体格极其壮硕,厚重的精钢扎甲披在身上,被一身筋骨撑得满满当当,杂乱的络腮胡上凝满一层白霜。
马鞍侧边特制木架上,横搁着他那对标志性精铁双鞭,鞭身久经血战浸透血污,泛着一层暗沉乌光。
一骑探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褡裢上全是白沫。
探兵滚鞍落地。
“报!前方邹县以北,探得大股建虏游骑!人数不下三千,皆是鞑子正甲!”
黄得功冷哼出声,大嗓门震得旁边人耳膜嗡嗡直响。
“三千鞑子游骑?多铎这狗日的鼻子真灵!老子刚往前行军,他的探子就撒过来了!”
总兵翁之琪催马上前。
“大帅,建虏游骑既出,说明多铎分兵盯防外围了。咱们这三万人马藏不住的。”
黄得功一把扯掉头盔,露出光秃秃的脑门,任由冷风直吹。
“藏?老子既然往前行军,就没想藏!”
他转过身,粗大的手指点向身后的旷野。
“传令!全军停止行进!就地结阵扎营!”
凄厉的画角声在半空中吹响。
绵延十数里的明军队列迅速收缩变阵。
“车营上前!快!别磨蹭!”
翁之琪策马冲向中军,挥舞着令旗嘶吼。
“偏厢车首尾相连!木栅下地!拒马顶上!”
隆隆的车轮滚动声压过风声。
四百二十多辆轻型偏厢车,在骡马和八千名车营步卒的推拉下迅速前移,在旷野上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防御阵地。
这种战车是黄得功在江淮剿寇时最得心应手的利器。车体轻便,一面包覆着厚重的生铁皮和牛皮,另一面敞开。
铁环扣死,木楔钉入冻土。
两百多辆偏厢车很快连成了一道屏障。
“炮手就位!佛郎机上子铳!鸟铳手登车!”
翁之琪策马穿梭调度。车厢预留的射击孔后,黑洞洞的佛郎机炮管和三眼铳探了出来。
黄得功立在阵中高坡上,看着迅速成型的车阵,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这三万人,听起来兵强马壮,可真要拉出来跟满洲八旗硬碰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底细。
这支大军的核心,只有他麾下的三千精锐步骑,因为号衣上画了黑虎,外面人一般称呼为“黑虎头军”。
这三千弟兄,是他统领陛下勇卫营带出来的底子,跟着黄闯子从京畿一路杀到江淮,全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是营里真正能扛线的硬骨头。
可除了这三千人,剩下两万七千多人,充其量算堪战之兵,半点儿挨不上精锐的边。
五千是江淮一带收拢的卫所军,跟着剿过几股流寇,打的全是顺风仗;
余下两万,都是入鲁之后奉诏沿途收编的山东本地卫所军与乡勇民壮,大半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大阵仗。
对付山匪流寇还能凑合用,真撞上满洲重甲骑兵结阵冲来,单是那万蹄踏地震得地皮发颤的声势、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的煞气,就能把这帮没见惯血的新兵吓得腿软,根本扛不住头一轮冲锋。
黄得功手里的骑兵更少得可怜。
两千精骑,两千探马。
在这齐鲁大平原上,这点骑兵若是撒出去野战,塞牙缝都不够。
翁之琪安置好车营,快步奔上高坡。
“大帅,大阵已成。只要建虏的游骑敢来冲阵,咱们依托车营火器,能直接把他们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