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小少年,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讲。你的钱丢了,跟我们店可没有关系,你衣着华贵,身边却没有仆从下人跟随,身上揣那么鼓个钱袋,天晓得早被哪路快手贼给掉包了。”
小二被阿幺的神色吓住,半躲在掌柜后面帮腔,“是啊,自打你进店来,我们可都没近过你的身,你的钱袋子,一定是在进店前被偷的。”
掌柜的横了背后的小二一眼,又道,“以后出门要多长个心眼,尤其是钱财之物,不可外露。这次啊,你就当买了个教训吧。这样,我看你年纪还小,应该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情绪上头,你先前的污蔑之词,我就不计较了。今日的饭钱,你看看,用身上哪样东西抵一抵吧?”
阿幺冷笑一声,双手抄起桌子就掀了,“快手贼?我看你们这里是个贼窝才是!我吃饭的时候,你们就一直盯着我,还有之前那个端菜上汤的,他一定是故意把汤洒在我身上的,你们早就盯上了我!你们分明是个贼团伙!”
掌柜的见状,当即变了脸,立马喊了人将他围住,“你个小瘪三,敢上老子店里碰瓷?!你也不上外头打听打听,我秦爷是什么来头!我就说你怎么瞧怎么怪异,穿着像个上等人,言行却下流粗鄙,我看你是哪个府上逃出来的恶奴吧!是不是偷了主人家的衣物钱财跑出来的?赶紧抓住他,把他给我扒光了送官府!”
阿幺一听,也顾不得追究失银的事了,只想着赶快逃离这里,不能落到官府手里去,他立马抄起了脚下的板凳左右挥舞,凭着一股子蛮劲豁开了一道口子,从围堵的人群里窜了出去。
可他到底是个生人,对民祥里地形根本不熟悉,寻到这里来吃饭,也只是因为从内城区出来,正好就是东市。而且,他还专门找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平价亲民的客栈,可他不知道,这圣京地界的物价,就算是犄角旮旯里的简陋摊子,也远比他们小县城贵得多,而这圣京地界的人心手段,也远比小地方更复杂。
由于不熟悉地形,阿幺跑了两条街,就被秦掌柜带人给堵死胡同里了。被逼到墙角根,他从背后抽出一截半尺长的竹节尖来,那是刚刚他逃跑路上顺手从别人竹篓里拿的。竹节尖锋利似刃,唬得一圈人半晌不敢靠近上前。直到秦掌柜大骂废物,强令他们上前,打手们才被迫往前推动阵线。
阿幺手里疯狂地挥动着竹节,他后背越贴近墙面,眼底的嗜血怒意愈浓烈,打手们虽心有戚戚,但迫于主家威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们中间胆大的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就配合着一齐发难,突然朝阿幺冲去。阿幺虽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戾气,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打手两人在前牵制,两人在后趁势偷袭,很快就把他强行压在地上,夺了他手里的竹节。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其余所有的打手立时齐拥而上,对其拳打脚踢,尤其是后上的,他们唯恐落后要被掌柜斥责,比所有人都更卖力得虐打着脚下的孩子。
痛感如同滂沱的雨点前赴后继地砸在自己身上,可他一声都没有吭,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内敛收聚,转化成内心反击的力量。他被动地承受着,却并不麻木,也不闭眼,因为他要时时保持清醒,保证自己能抓住一切可反转的时机,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正如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好一会,秦掌柜终于喊了停,打手们得了令,立即退开一道,容掌柜上前。他得意地啧啧两声,用脚踢了踢地上如同一团烂泥的人,转身笑着欣赏着打手从他身上剥下来的金丝扣带和紫玉翠冠。然而就在这时,秦掌柜突然爆发出一道恍若杀猪的叫声,响彻了好几条街。
一根染着血的竹节尖直直插进了秦掌柜的脚背,阿幺紧紧握住竹节的另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强压,将他的脚死死钉在了泥土地上。打手们惊慌失措,有的上去拉扯阿幺,有的趴下去抢掰他的手指,有的甚至直接用胳膊攻击他的头,可他好像突然吃了大力丸一样,无论被怎么击打拉扯,都纹丝不动。
“住手!”随着一声暴喝,一股极强的风劲呼啸而来,将阿幺身边的打手全部掀飞。
原初黛一个闪影冲到了他身边,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幺!阿幺醒醒!”
阿幺身上的华服被厮打得不成样子,他的头发散落一地,额上渗出的血流了半边脸,脖颈间,手上,腰处,腿上,都有深浅不一的血迹,原初黛简直气得手都在发抖,这才多大一会,好好的一个人,居然又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原初黛唤了他好一会,发现他已神志入魔,决意与人共归于尽,根本唤不醒,只得原地施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眉心,驱散他灵识中的戾气和杀意。
而一直尖叫怒骂的秦掌柜,被原初黛一拳打晕了过去,倒在地上如同一头死猪。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时间,阿幺一身的伤渐愈,神志也渐渐回转,眼神中的明光一点点重启,倒映出原初黛近在咫尺的脸来。原初黛收了势,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翠冠,帮他将头发简单束起,见他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才又把名符递给他,“我可没有跟踪你,我把这个给你就走。”
阿幺接过了名符,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圣京人氏孟小宝,“孟小宝是谁?”
“这只是方便你回家路上应付盘查的伪件,你自己的名符在家里,我想帮你补办也来不及。”说完,原初黛看了一眼四周倒地的人,又看向他,“这里留给我处理,你赶紧出城去吧。”
阿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各处,发现原本疼得发麻发酸的地方都不痛了,低头一看,好家伙,自己半身血,满身伤,这还没半天功夫,居然就又都好了?!他震惊又艳羡地瞥了一眼原初黛,又快速将眼神收回,这就是传说中世家神力的力量吗?他要是有这样的力量,该多好啊!
“怎么还不走?”
阿幺握住名符的手微微发汗,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之感来,他的眼神左右乱瞟,却再也不敢直视面前的女人,“我,我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原初黛笑笑,“哦,你现在不担心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了?”
阿幺猛地抬头,正对上原初黛揶揄的笑眼,倏地耳根烫了起来,眼神又迅速躲开了去,他咬了咬唇,微垂着眸,“我想明白了。我这张脸,生来就是祸之根源,我一个低贱之民,拥有这绝色容颜,等同稚童抱金于世,没有自保之力,只会引来无尽的灾祸。就像今天这两百两银子一样,我没有能力保住它,就会被它拖入无穷死地。来日,就算我顺利逃回家去,拿钱置了地,我爹娘迎来的,也不是美好的晚年生活,而是各路奸邪势力的迫害,和强取豪夺。我和阿姐,其实就跟无数佃农失去的土地一样,是有价值的财资货品,是会被歹人奸人想方设法夺走占为己有的东西。如果我自身没有能力,无法保护自己,那么我今日的遭遇,将是往后日日的遭遇。”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沦为永远被人随意掠夺的商品,也不想成为永远被人踩在脚下随意欺凌的贱蚁,我想要变强,我想要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又抬起头来,鼓足了勇气再次与她对视,“我知道你一定是世家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有能力帮我,只要你愿意帮我,就算你有什么企图,我也认了。”
他清楚地知道,就以他现如今的情况,不要说安全回到梁田县了,就说要完好无损地走出圣京城,只怕都要脱一层皮。先前他那般决然,大抵是遭受磋磨之后的应激反应罢了,因为他之前遇到过的,不是大梁财主那样的变态痿男,就是黄金台里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所以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再次换了一个陌生环境时,他脑子里全是曾经遭遇过的非人对待,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完全复原之后,更是连心都在颤,他以为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濒死的虐打,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被救回来……
可逃出来这一次,在短暂的自由中,他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思考的能力,也或许是终于吃饱了的缘故吧,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通达起来,加之方才濒死一刻,他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涌入的温暖力量,确信那是一种善意的力量,所以神志才从悬崖边撤了回来。
原初黛有些诧异,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思想转变,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以退为进还要玩很久呢。只是,她并没有立即带他回去的打算,“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我先带你去附近的成衣店换套新的吧。”
阿幺没有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心里居然有些慌,他开始回忆起先前的言行来,反思自己极端反抗中有没有犯下过界的错误,担心自己是否给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导致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就这样,在满心忐忑和不安中,他一反常态,十分温顺地换上了原初黛给他选的衣服,一直到原初黛帮他付了钱,又带他来到东市的车马行处,他都一直安静不语,像一只听话的猫咪黏在原初黛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