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她强忍着心里的恶心演完这一场,就连忙退出了房间。

岂知,房门一合上,虞兰脸上的笑意就尽收,侧过脸去盯着时狐无殇,“你方才跟她说什么?”

时狐无殇愣神,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说什么?”

虞兰头一次如此郑重地看着他,眼里还有隐隐翻腾的委屈和怒意,“你在跟我装傻吗?在我进来之前,你跟她都承诺了些什么?!”

“什么她她她的,那是霓儿,是我们的女儿!”时狐无殇语气也冷了些,“女儿有野心,这是好事,总比以往她不知上进得好。”

“女儿?谁的女儿??”虞兰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腾得一下站了起来,手指发着颤地指着外面的方向,“时狐无殇,你再说一次,那是谁的女儿!”

时狐无殇猛地一惊,一股急躁上涌,连连咳嗽起来,他紧紧把住床沿,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疯了?呵,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装傻装得自己都信了?这么多年来,你要演什么痴情男儿,什么正直表率,我都陪着你,依着你,哄着你,可凡事都有个底线!我把她的女儿接回来,待如亲子一般恩宠了十八年,十八年啊,不论我欠她多少,都早还尽了!可你现在发了昏了,居然还想把家主大位传给一个来历都不明的野种?!”

“你!你住口!”时狐无殇激动地喷出一口淤血来,他双目赤红,连连粗喘着气,“那是阿萱妹子的孩子,是你亲堂妹的孩子,你怎么能如此侮辱她?!”

虞兰上前搀扶他,对着他缓慢而又坚定地摇着头,“我没有侮辱任何人,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她轻轻替他擦去下巴上的血迹,“当年她沦落到那样的处境,会有什么遭遇,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只不过你觉得亏欠,我亦生了一丝愧疚,所以才将那孩子带回来,如珠如宝得养着。可十八年的富贵荣华,早将一切亏欠还清了,或许出于那微弱的一丝血缘牵连,她若是识时务,我也不介意再继续多养几年,可若她敢有非分之想,若你敢弃我儿而偏她,就别怪我将她的身世昭告天下。”

时狐无殇亦是第一次见识到自己妻子娇柔面目下的另一面——这一面的虞兰,不再只是会依附他讨好他的小娇妻,而是长满了尖刺利爪的雌鹰,她会亮出自己的尖锐武器护住自己的利益,会迸发出无尽的力量去保护她的幼崽,她的眼中俱是澎湃之力,她的语言虽无蛊惑之力,但也极具攻击性,到底是成功地刺到了他的心里。

由此,他半腔的惊怒转为震撼,进而渐渐被理智取代,面色很快就冷静下来。只因他如今也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了,做事可以只凭心意,不晓轻重。身肩家主职责多年,他早已养成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的习惯和心性,此刻在他的心里,谁是谁非都并不重要,谁亲谁疏亦无足轻重,时狐世家的长久,才是他心头最重要的事情。

静默良久,屋里的紧张气氛无形中消散了许多,时狐无殇才闷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突兀而又诡异,惊得虞兰都莫名开始冒出冷汗。她警惕地瞧他半晌,他才终于开口,“阿兰,你多虑了。方才,我只是哄孩子罢了,那样的玩笑话,也就小孩会信,你怎么也跟着激动了。”

“玩笑?!”虞兰满脸的不可置信。

时狐无殇此刻靠在床栏上,慵懒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个伤重之人,他口腔里还满是血锈色,一笑,便像是头刚吃了人的野兽,“就霓儿那资质,给她五十年她也赶不上长霖啊,你这是瞎操得什么心?”

虞兰左看右看,也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假意来,遂半软和道,“那你也不能瞎承诺,家主之位只能是长霖的,绝无其它任何可能。开玩笑也不行!”

时狐无殇笑笑,拉着她坐到自己面前,拨着她耳边的碎发,“瞧你,长霖是我的亲生子,我还能不向着他吗?不过,你今日倒是给了我好大惊喜,我从不知,你还有如此果敢泼悍的一面。”

见他恢复成以往宠溺自己的模样,虞兰这下彻底敛了敌意,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这样大的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时狐无殇大笑着将她涌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面颊,“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只是,你也要答应我,霓儿身世之事,永不可再提及,此事攸关我时狐氏全族颜面,你可要切记。”

“知道了。以后我不提了。”

而此时,回到浅棠院的时狐裳霓目光冰凉,她手中下意识用力,不自觉地捏碎了掌心耳蜗大小的同纹螺,无数粉白的细碎壳末从她掌缝中漏出,洒进青绿的草丛中消失不见,只有些许闪着荧彩的光点残留在摇摆的枝叶上,像是晨曦积蓄起的露珠一样引人注目。

金盏本候在院中树下,这会瞧见她回来,紧忙迎上来。她担忧地打量着时狐裳霓的脸色,快步走到近处,当先注意到了脚下的奇异光点,遂忙蹲下身去处理,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叶片上沾染的螺壳粉一点一点抹拭干净,一面心疼地开口,“多好的宝贝,就这样没了。”

时狐裳霓垂下眼帘,“窃听之器,最重要的是保住一个窃字。若留下证据叫人发觉,就失了它原本的价值。凡事需见好就收,我既已知她们的态度,此物就已物尽其用。父亲今日刚醒,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对房中诸物也不至生出什么警觉。待明日一早,你去花房传话,就说父亲伤病重,浊气深,让她们勤换家主房中的绿植摆设。后面的,你就不要出面了,派下面办事谨慎的女侍去,莫要引人注目,只消用最寻不出错的法子将另一枚同纹螺取回就是,取回之后,你要亲自销毁。”

金盏点头应下,只问,“世子将同纹螺藏于哪一盆花植盆中了?”

“龙丹香。”时狐裳霓轻启唇道出花名,不由得想起此花因花香浓郁象征真诚与热烈,又因花枝同生同落被赋予永不背叛的信任之花语,忍不住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让你用青鸟传的信,有回复了吗?”

“有的。”金盏忙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奉上。

时狐裳霓接过纸条,上面只轻描淡写了一个“等”字,她蹙着眉将纸条翻来覆去,“只这一份么?”

金盏不明白是出了什么差错,心里也起了几分慌乱,“只有这一张,世子,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时狐裳霓将纸条握进掌心,面上显出了一丝不耐,只抬脚往卧房走去。金盏满目惊疑,忙小碎步跟上。及至到了卧房前,金盏快走几步上前先推开了门,余光瞥见了里面似乎有几道模糊的身影,这才恍然大悟,立即委身退了出去。

时狐裳霓看到屋里的人,却诧异地瞪直了眼,不是叫她等么?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屋里,一个面带铁面具的女人直挺挺地立在正中央,她身后跟着三个面目十分僵硬的人,同样笔直地站着。这阵势,不知为何,没来由地先叫时狐裳霓起了排斥之心。只是如今人已在这,她也只能先应付着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传信让我等着么?”时狐裳霓兀自在圆桌前坐了,象征性地做了个收势,示意她们喝茶。

领头的铁面女子见状,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了茶,“我是考虑到霓世子性子急,等久了或许会冲动坏事,所以提前过来会面,怎么,世子不高兴我来得早吗?”

性子急?时狐裳霓冷了冷脸,这个铁面怎么知道自己性子急?她正疑惑间,又突然注意到对方的右手竟还带着一层手套,面色越发狐疑了,“你很了解我?”

“霓世子不必惊疑,合作对象的各项特质,我们自然都是要了解清楚的。世子传信,言及同意与我家主上的合作,但急需助力,需要面谈,不知世子现在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既然知道我想要面谈,你家主上怎么不亲自来?你是什么身份,一切都可以做主吗?”

铁面女子笑了笑,“双方合作之事乃属绝密,更何况如今时狐府正值敏感时期,警戒安防都不同以往,为保万全,主上自然不便露面。世子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便是。”

时狐裳霓皱起了眉头,心知这铁面女说得不错,但,没有亲自见到芝灵靖,她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我凭什么信你呢?”

铁面女子从怀里取出一枚雀尾形玉牌和一个金丝盒子摆在桌上,“芝灵氏的令牌,和助于世子快速修炼的法宝,我都带来了。若世子还不能安心,”她顿了顿,抬手取下了自己的面具,放在了金丝盒子旁边,又挽起了自己右侧衣袖的一角,“就仔细认认我这张脸,和我这神机手臂。”

时狐裳霓细瞧一眼,直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待她沉吟细想,好一会才渐渐瞪大了眼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是,是元嫆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夏轻香!你居然还活着?!”

随着她骤然蹦高的音调,突然陡生的,还有她满身的杀气,“你为什么要刺杀阿黛?!”之前听说原初黛在学府遇刺的消息她还着实吓了一跳,后来知道夏家随即殉了九族,她才没有多当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个刺杀的罪魁如今竟还活在世上!

夏轻香轻笑出声,制止了身后机偶人的警戒反击,“世子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