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夜幕沉沉,鸣时鸟悠长的鸣啼声自高空传来,整整九声。

原初黛实在走不动了,倚着一颗老槐树连连喘息,无言望着天。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成为彻底的废人,与先前尚有本源之力有何差别。她自城墙处下来,本想凭着微弱的方向记忆,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可眼看雨都停了,夜也深了,她愣是一点熟悉的边都没摸到,还在这迷宫一般的瓦舍民居群里迷了路,绕了近小半个时辰,都还没有走出去。

这鬼打墙一般的境遇,还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的头一遭。先前她纵使修炼不得,也时常被人唤作废物,可好歹还有一点生机之力,便是在那难以辨别方向的深山老林里,她也绝不会迷一步路。可眼下,就这么一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破烂民居,就能将她绕死在这里。

她苦笑着倚着树坐下,摸到肩上渗出来的血,心底泛起几分绝望之感来。别人的人生或许也有起起落落,可回想她原初黛的一生,自出生开始起过那么一回,竟一直在落。原本以为灵根半废已是极痛苦的磨难,可没想到,后头还有更悲惨的结局。

她微微仰着头,欲哭无泪,只感觉心里有些空。

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那压根就没有路。就在她还沉浸在虚无的伤感当中之际,几声突兀的狗叫声将她惊得爬了起来。狗吠声越来越近,此起彼伏,竟成连片包围状朝她这边聚来,她暗道不好,慌得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趁手的断枝,也没有一块碎砖……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幅凄惨画面——天雪废女被成群的乡下土狗咬死,那些世家追兵赶到此处,皆是满目嘲讽,放声大笑。

原初黛原地打了个冷颤,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心里的恐惧也一并摇出去。她眼下失了本源之力,完全无法查知到生灵的情绪,可她仍是从那越来越嘹亮的吠声中听出了些恐吓意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伤口疼的,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湿汗来,不管怎么样,她原初黛,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吧。

咬了咬牙,她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还在汩汩冒血,转头抱上了身后的那颗大槐树。只见她手脚并用,十分吃力地往上爬,可是由于身上的伤处裂开,本就筋疲力竭的她,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此刻能抱住树干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全凭一股子死不认命的倔气罢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只黄黑相间的大狗当先从黑暗中扑出来,冲到树底下,朝着她龇牙叫唤了两声。随后,两只,三只……大概有五六七八只大狗先后扑了上来,前赴后继地涌到树根底下,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冲她狂叫。原初黛觉着自己浑身的汗混合着血在往下流,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脑子里飞快运转着,希望能想出一条逃生的路来。

“大黄!”一声粗犷的喝令响起,随即,那头黄黑相间的大狗立即掉头飞奔到了主人脚下,其他的黑狗见状,也渐渐止了吠声,一个个都在原地坐下,似是在等着下一步指令。

暗色中,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瞧见了挂在树上的女子,浓眉一皱,便甩了大黄一个大脑门,“你瞎叫唤啥!瞧给人家姑娘吓得!”说完,他上前一扬手,驱走了所有的黑狗。大黄被主人训了,仍摇着尾巴在主人身边绕着圈讨好,其他黑狗则远远没入了黑暗中。

“姑娘,吓着了吧?快下来,有我在,它们不敢乱咬人。”中年大叔走近了些,才发现她身上还有血迹,便忙伸手扶了一把,将她救下来。“这些都是俺们自家养的看门狗,见着生人就叫唤,但基本不会主动伤人,今儿啊,大概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给惊着了,才如此失常。”

原初黛经历了一整日的险象环生,这会魂还有一半在外头飞,整个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多谢,多谢大叔救命。”

大叔见她脸色苍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姑娘,快吃点红枣子,补补血。”

原初黛感恩地笑了笑,只拿了两个放进嘴里,便喊他收起来。

“姑娘可是迷路了?俺们万福长居的路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这些房子都是村里人自盖的,没个规整的路线,要不是村里长大的,还真的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大叔善意地回以一笑,又摸了摸大黄的头,指了指原初黛,“下回可不能这么莽撞了,吓着人可不好。”

大黄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上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求原谅。

原初黛吃了两个枣子,总算是活过来了一点,脸色恢复了不少,见着这么个毛茸茸的家伙,抬手就摸了摸它的头。

大叔见状笑了起来,“好了,我看时辰不早了,我早些送姑娘出去吧,姑娘身上的伤,可得早点找个药铺瞧瞧。”

原初黛摸着大黄的头,道,“时辰是不早了,所以大叔应该早点回家去吧,您的妻子肯定等久了。大黄这么聪明,让它送我就好。”

大叔满目惊讶,待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姑娘真是伶俐,这红枣子,的确是给俺家婆娘买的。那成,大黄最熟村里的路,你要是不怕它,由它带着出去,可能还更快些。”

原初黛再次谢过大叔,与他告辞后,便跟着大黄隐入了黑暗。

果然,先前自己绕了半个时辰都走不通的路,跟着大黄,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瞧见了外面那宽阔笔直的官道大路。与大黄告别后,原初黛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路向前,正走着走着,她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似有人在跟着自己。圣京城中夜间虽没有宵禁,但已然这个时辰了,街面上早已寥无人烟。怎么会这么巧,她刚从那个什么万福长居出来,就碰上还在外头闲逛的人?

她当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夜黑风高的,她不会这么倒霉吧?前头误遇烈犬,此刻又逢豺狼?!

她颤抖的双腿打着飘地往前走,手一面扶着墙,一面抚着心,天真的要亡她么?

她正惊惧不已之时,前方街道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机甲碰撞之声。

那是夜巡的机甲军军士!

夜深露寒中,原初黛把心一横,当即急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此刻在她心里,那冰寒的机甲之音,不仅全无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光辉之色。果然如她所料,谢天谢地,从她奋不顾身开始往机甲军的方向奔跑之时,身后那诡异的尾随动静终于消失不见。而她多留了个心眼,在即将闯入机甲军视线范围内之前,脚下一个拐弯,便没入了一旁的游凤河中。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游凤河北边尽头,便是与妙今坊银波湖隔岸相望的望花堤。眼下她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她这一身狼狈,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招摇过市。

妙今坊,内设瑰云间和簪华台两大主阁,经营的产业繁复庞杂,最主要的几类为色艺赌香,乃专供人寻乐之地。因其背景强大,身靠朱真,芝灵和茯苓三大世家,开业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也因此处鱼龙混杂,又有世家保驾护航,便有不少亡命之徒视妙今坊为新生之所,潜藏于此避祸。原初黛暗暗叹气,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成了那亡命之徒中的一个。

妙今坊大门十分阔气,足能容纳数十驾马车并行入内。进了门,入眼便是一处鸟语花香的花园,花园里亭台矗立,一旁环设三座喷泉水池,池边养着数只赤冠羽红雀,布景十分奢华。越过花园,便是数道回廊,九曲回环。这时,便有身着赤衣的婢女前来引路。

正是“赤衣婢,贵人引,坊牌一入,神仙境。千阁密,簪花伎,瑰云天河,美人臂。”

原初黛从望花堤上岸,蹲在草里不一会儿便逮着个落单的倒霉蛋,她套上了那人的外裳,又对着河水理了理发髻,立时便改头换面成个寻花问柳的落水男郎。

赤衣婢女上前来行礼,全程垂着头,不曾抬眼打量贵客,更不会盘问身份,只声声温柔,委身为原初黛系上客人专属的坊牌,紧接着,便引着她往里走去。过了三处雕梁阁楼,又经两处桃林,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彷如进入了另一个夜色世界。

近处,银波湖延伸出一条狭长蜿蜒的弯月带,上面飘着许多小小的独木扁舟,每一轮扁舟上头皆挂着一串莹莹月珠,月珠从大到小、自上而下串联,映着风微微摇起,便似迎客招手一般。

远处,银波湖如同一面悬天倒镜,璀璨耀目。湖上点缀着一整排琉璃溢彩的巨型灯船,和无数任意漂流的小型花船,如同大大小小的星光落在天镜上,美轮美奂,不似人间之景。

那每一艘灯船大约两层楼高,船身各处,皆由拳头大小的月珠罗串成线,描摹成边,檐边更悬挂着各类流光溢彩的小物件,明亮大气之余,也不乏盎然意趣。而灯船船底由成人腰粗的铁链连锁,灯船顶部之间各有天桥相连,一眼望过去,大约总有十来艘,场面十分壮观。而大船之下,体型精巧的花船无数,漂浮在银波湖上,更是炫目奇景。

这便是瑰云间的灯船赌场与花船红帐,瑰云天河不尽,烛火彻夜通明。怪不得人家都说,瑰云间乃是人间的天堂。到了此处,原初黛便谢绝了赤衣婢女的继续陪同,径自沿着银波湖一路往西,又穿过一片不大的桃花林,便到了簪华台。

簪华台由数座高低错落的筒楼式环形建筑齐聚而成,其中每一座中央都有一个巨大的莲花舞台,上面日夜皆有花伎登台献艺,分有伎男与伎女,和各色不同舞种才艺。舞台往外便是层层递增的高台露阁与琳琅椒房,其每间内外结构十分相似,只门头纹饰花样不同。最外围的便是留给客人夜宿或长住的厢房,这些屋子外观风格更是十分雷同,一间连着一间,一圈又一圈,且檐下烛灯昏黄幽暗,分明照不清路,也照不清人。每间厢房外只有悬的匾额各异,以此区别不同。

此处的暖黄昏暗,与瑰云间的透亮耀目风格迥异,更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美感。

原初黛转了半晌,寻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安静的云环楼摸了上去。上了三楼,她随意捡一处露台坐了,又放下了帘幕,将过道的来往视线隔开。而露台栏杆外,稍一探头便能将莲花舞台上的花伎风景与绝美舞姿揽入眼中。原初黛便倚着栏杆,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花伎献艺,时不时地举着酒杯回敬对面露台上热情的雅客,好似真是一人间风流客,且看红柳情呢。

她扶着栏杆坐下来,借着三两杯温酒暖了暖身子,才觉着麻木的手指恢复了些知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染湿的黑色外袍,暗道,要想个法子找点药了,否则,这血一直流,她迟早会血尽而死。该死的,也不知道那榭九洲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不不,他要是来找,也必定是受董夏清垣那厮委派,她还是别指望那个黑市市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