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侗捏了捏眉心,脑海中闪过皇祖母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祖母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明知皇祖父在江都,明知李琚与皇祖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却偏偏安排容华夫人陪侍……
杨侗不愿再往下想。
李琚是他的姑父,更是如今他不得不倚重的肱骨。
李琚手中有兵、有粮、有漕运,又新添了平叛之功,正是东都最需要的那根支柱。
皇祖母这番安排,不管背后有何深意,他做晚辈的都不好多问。
他将手中奏报往案上一搁,对身旁内侍沉声道:“传孤王旨意,召在京文武,前来府中议事。”
“是。”
内侍躬身退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压下。
今日,是另一场硬仗。
很快,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左右两班肃立,蟒袍玉带、铁甲明光,各色服制在晨光中泛着沉肃的光泽。
文臣之首,元文都持笏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笃定笑意。
卢楚站在他身后半步,眉目和善,看起来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樊子盖薨逝至今已逾半月,东都留守一职虚悬,朝中庶务虽由二人暂代,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今日越王召集群臣议事,所议者必是补授留守大权。
而以越王素日隐忍退让的性子,最终多半是从了他们联名推举的奏请,将留守之权交由他元文都,由卢楚从旁辅佐。
这东都的天,合该轮到他们来撑了。
武将班中,李孝常身着明光铠,须发斑白却腰背挺直,不动如松。
他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身旁空着的那一处位置上——那是李琚的班位,人尚未到。
杨仁恭立于阶下,一双鹰目沉静如潭。
他不像旁人那般交头接耳,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偶尔扫过文臣班首的元、卢二人,又收回来,神色淡然。
殿中气氛微妙,各怀心事。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跨过殿门槛。
李琚一身紫色朝服,腰束玉带,佩金鱼袋,身姿端方沉稳,步履从容。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紫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班中自己的位置,站定,抬手正了正衣冠,而后静默伫立。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元文都远远看着李琚入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并不将李琚太放在眼里——一个靠漕运起家的年轻国公,打了场胜仗不假,但朝堂博弈可不是阵前拼杀。
河北的战功再大,也压不到他们头上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上。
杨侗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缓缓开口。
“樊留守薨逝,东都中枢悬空多日。”杨侗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今四海鼎沸,狼烟未息,东都为大隋根本,不可一日无统。今日召诸卿前来,正为此事。”
话一出口,元文都眼底喜色一闪而逝。
他持笏的手微微一紧,与身旁卢楚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卢楚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行出列。
元文都整了整袍袖,率先跨出一步:“殿下圣明!中枢不可久虚,臣请即刻总理庶务,安抚朝野,镇守东都!”
他话音刚落,卢楚紧随其后:“殿下,元公老成持重,素理东都庶务,深得朝野之心。如今时局动荡,正需元公这般重臣坐镇中枢,方可安固社稷,使四方宾服。”
话音方落,班中便有数人纷纷出列附和:“元公德高望重,正堪此任!”
“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