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零一还活着吗？”

孙老丙问出这句话时，手里那盏旧灵石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灯芯已经烧得只剩短短一截，三千年来他每天只舍得点半个时辰，灯芯还是快烧完了。

苏意从怀里掏出赵铁骨托他带到第三重天的那根粗陶烟杆。

烟杆上“还你”两个字被月光和灵石灯光同时照着，笔画粗砺，是赵铁骨在青石矿废矿坑里用矿渣烧制时，趁陶坯未干用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甲零一——赵铁骨。铁骨门第三十六代掌门。他在第一重天用闷井术，和矿局的收割使柳晴同归于尽了。”

孙老丙接过烟杆。

变形的手指在“还你”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关节肿得像小核桃，但指尖的触觉还在。

他摸出了刻痕的深浅，摸出了指甲划过硬陶坯时带起的那一丝毛边。

“闷井术——铁骨门的最后一招。用了就没了。”

他把烟杆还给苏意，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甲零一这辈子不欠任何人。他欠的只有一头畜生。不是老山——是他自己。他把老山心口那根钉子拔了，矿局把他改造成了收割使。他后来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父亲——我父亲是留守组丙二。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从旧灵石灯座下抽出一个布包。

布包了好几层——最外层是矿局制服的旧布，中间是矿渣袋上拆下来的粗麻，最里层是一块巴掌大的魂晶碎片。

碎片通体暗红，不是天然矿石，是从某根魂晶钉上崩下来的断头。

断口很旧，三千年的氧化在断口表面结了一层深褐色的锈壳。

碎片正面刻着五道划痕。

不是符文。

不是篆字。

是用指甲一刀一刀抠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甲零一欠老山一条命。”

“老山是谁？”

“不是谁。是一头古兽。”

孙老丙把魂晶碎片放在矮桌上，灵石灯的光照在碎片表面，五道划痕在光下显得更深更黑，像五道嵌进魂晶纹理里的旧伤疤。

“三千年前矿局在第四重天挖魂晶矿脉，挖到猎场最深处时挖穿了老山的巢穴。老山原本是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古兽，比矿局的历史还老。矿局发现它后用三千条魂晶钉把它钉在原地——不是杀死，是钉住。钉住了就能拿它当灵兽实验的核心标本。第四重天猎场里所有被强化改造的灵兽，身上嵌的魂晶碎片全是从老山身上那三千条魂晶钉里拆下来的边角料。钉一根拆一点，拆一点钉一头，三千条钉子养出了整个猎场的灵兽。”

“甲零一当时是庚子矿局甲字队队长。他本来在青石矿带矿队，矿局把他临时调到第四重天监督灵兽实验——说是监督，其实是让矿工出身的队长去验收强化灵兽的实战效果。他看到老山被钉在岩壁上，看到老山心口最深的那根魂晶钉穿心而过。那根钉子和别的钉子不同——是矿局专门打制的锁魂钉，钉尖嵌在老山心脏正中央，钉尾连着矿局的兽栏控制核心。有这根钉子在，老山永远醒不过来，但也永远死不了——只能睁着眼睛，被三千根钉子钉在岩壁上，看着矿局从自己身上拆骨头喂给别的灵兽。”

孙老丙咳嗽了两声。

“甲零一看完之后没有验收。他让所有矿工退出巢穴，自己一个人留在老山面前。第二天早上矿工们回来时发现——老山心口那根锁魂钉被拔了。拔钉的人站在老山面前，两只手被锁魂钉的反噬力震得骨头全断了——他就是用那双断了骨头的手，把一根穿心钉从一头古兽的心脏里拧了出来。老山在钉子拔出的瞬间恢复了一瞬间的神智，看了甲零一一眼，记住了他体内的魂晶频率。”

“然后呢？”

“然后矿局逮捕了甲零一。矿局没有杀他——杀他太便宜了。矿局用魂晶改造了他，把他从甲字队队长变成了矿局首席收割使。甲零一在矿局的档案上被标注为‘升迁’，从矿工变成了监工——这就是他‘升官’的真相。不是立功，是惩罚。但矿局不知道一件事——老山记住了甲零一的魂晶频率。三千年来凡是矿局派进老山巢穴想重新钉住老山的收割使，全被老山杀了。老山不杀矿奴——它分得清矿奴和收割使的魂晶频率。它唯一认得的人族，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