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货能过关,人不能被当货过关

青竹飞快记下。

限时。

限地。

限事。

阿史那骨都笑了。

“限得如此细,匠人如何做工?”

青竹抬头。

“说不清的工,不能接。”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陆寻。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

从问事桌到边市,她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谁收。

说不清几日回。

说不清马价。

说不清责任。

每一次,说不清的背后,都有人想占便宜。

做工也是一样。

说不清去哪。

说不清做什么。

说不清几日回来。

说不清谁担保。

那就不能去。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深了些。

“青竹书录。”

“你们大雍百姓,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

青竹道:

“能。”

“但若以边市名义去,就要写清。”

“他自己去谋生,是他自己的事。”

“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就是两国的事。”

“不能混。”

吕文昌一拍案边。

“此言有理。”

“民间自谋,与边市雇工,不可混为一谈。”

姜怀礼立刻道:

“可入工牌。”

工牌。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五清之外,又多了一张附牌。

不是货牌。

不是价牌。

是工牌。

青竹低头写下:

工牌:人不入货,工须写清。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知道,今日不能强压。

于是换了个方向。

“既如此。”

“乌桓愿遵大雍规矩。”

“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

“但边市内,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

何慎脸色又变。

来了。

真正的坑在这里。

不出关。

但在边市教。

人没走远。

技却过去了。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补釜、炼火、辨铁,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

何慎道:

“只能修,不得教。”

阿史那骨都摇头。

“若不教,锅坏一次,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

“这不是买卖。”

“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

这话又狠。

若大雍说不教,便像故意卡技术。

若说教,又怕技艺外流。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

不能教炼铁。

她忽然明白了。

教也要分。

修锅是一回事。

炼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道:

“能教小修。”

何慎一怔。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

“小修?”

青竹点头。

“锅把掉了,怎么钉。”

“锅沿裂了,怎么补。”

“车轴松了,怎么紧。”

“马掌脱了,怎么换。”

“这些可议。”

“但炼铁、锻刀、制箭、造甲、配军马具,不可教。”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

这比一句“不得教”更稳。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

吕文昌道:

“可写。”

“民用小修可教。”

“军用大制不可传。”

姜怀礼点头。

“这句好。”

青竹低头写:

小修可教,大制不可传。

写完后,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道:

“何为小修,何为大制?”

青竹想了想。

这个必须写清。

否则后面又会争。

她看向何慎。

何慎立刻道:

“小修。”

“限已成之物修补。”

“不得从无到有造器。”

卢马官也开口:

“马医小治可教。”

“如洗伤、换药、辨蹄裂。”

“不可教军马催醒、急奔调养、战马选种。”

何慎补道:

“铁匠小修。”

“补锅、补釜、修犁头。”

“不可教炼铁、淬火、锻刃、制箭、造甲。”

吕文昌也道:

“车匠小修。”

“修车轴、换轮辐。”

“不可教军车制法。”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

一条一条落纸。

越写,她心里越稳。

难怪陆寻说,禁技出界。

不是一句全禁。

是把技艺分层。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可以给一点。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不能给。

这不是小气。

这是守门。

……

阿史那骨都听完,忽然笑了。

“大雍今日,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

何慎冷声道:

“正使若只为补锅,自然不怕分清。”

这句话堵得漂亮。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

“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

何慎道:

“被乌桓逼的。”

青竹笔尖一顿。

她想写。

又觉得这句太冲。

最后还是写了。

何慎称,被乌桓逼的。

阿勒真看到她写,脸色一黑。

“这也写?”

青竹认真道:

“旁录。”

阿勒真气得闭嘴。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

他知道,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

“若有大雍匠人,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婚嫁、谋生,大雍也禁?”

这话一出,议事厅气氛又变了。

这不是边市雇工。

这是个人自由。

若大雍说禁,显得苛。

若不禁,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

姜怀礼皱眉。

吕文昌沉默。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个比工牌更难。

因为人不是货。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

可若完全不管,也会被钻空子。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

想起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又想起回条。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她忽然问:

“正使说自愿。”

“谁证明自愿?”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

青竹继续问:

“谁送他出关?”

“谁收他入队?”

“去了多久?”

“能不能回来?”

“家中知不知道?”

“他若半路不愿走,找谁说?”

一连串问题落下。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

自愿两个字,也太大。

要问谁证明。

谁担保。

何时去。

何时回。

能不能反悔。

青竹低头写:

自愿也要有凭。

写完,她又添:

无凭自愿,最容易变成被愿意。

这句话一写完,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没忍住笑了。

“被愿意?”

青竹脸一红。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

“好懂。”

姜怀礼也道:

“此句虽俗,却准。”

裴玄淡淡道:

“可用。”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你比昨日更会说话。”

青竹想了想。

“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

这话一出,议事厅彻底安静。

人被当货带走。

这几个字,比所有官话都重。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也终于冷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

可若以高薪、自愿、婚嫁、探亲为名,带几个匠人出关,不难。

一旦人到了草原,还能不能回来?

谁知道?

青竹继续道:

“若真自愿。”

“那就写自愿书。”

“本人按印。”

“家中知晓。”

“边市官登记。”

“乌桓雇主签名。”

“限期。”

“限地。”

“到期须回边市销记。”

“未回,由雇主说明。”

“若本人中途反悔,须送回边市。”

她越说越稳。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此刻全用上了。

一个人出关做工,也该有回条。

不是给他添门槛。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

何慎直接道:

“还要加一条。”

“军匠、军户、兵部匠籍,不得出关受雇。”

卢马官道:

“太仆寺马官、军马医,也不得出关。”

姜怀礼道:

“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不得携带图样、器具样式、军用笔记。”

青竹一条条写。

写到最后,工牌后又多了一栏。

出关工凭。

不是所有人都禁。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

要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