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放下请罪折。
“他想请罪。”
“那就让他请。”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道:
“顾延章不是说自己失察吗?”
“那今日三司不开审。”
“先公开一份问罪告示。”
众人一怔。
“问罪告示?”
陆寻点头。
“把三司已经确认的事实列出来。”
“第一,苏承业密呈确实入京。”
“第二,许崇确实暂缓并转江州府复核。”
“第三,顾府前院确实三次送信给许崇。”
“第四,顾府书房幕僚韩墨供认,三封信由顾延章授意。”
“第五,锦成号外账证明苏家旧产转入顾府外宅,江州盐银入京。”
“第六,顾延章当堂陈述所谓江州安稳,但账册显示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收银。”
他说得很慢。
青竹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继续道:
“最后加一句。”
“顾延章自请失察。”
“但三司需问,以上六事,是失察,还是知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猛地笑了。
“好。”
这就是把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到太阳底下。
你说你失察。
可以。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失察了哪些事。
苏承业密呈入京,你失察。
顾府前院送信,你失察。
韩墨供认你授意,你失察。
锦成号收银,你失察。
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拿银,你也失察。
六件事摆出来。
谁还信这是单纯失察?
岳沉舟眼底也露出笑意。
“你这是要让顾延章自己那封请罪折,变成笑话。”
陆寻摇头。
“不是笑话。”
“是证据方向。”
“他既然抢着给自己定性,我们就先问这个定性对不对。”
宋砚辞道:
“若告示贴出去,京城士林和百姓都会盯着‘失察还是知情’这个问题。”
“到时候朝中想按失察收束,就没那么容易。”
苏云卿轻轻点头。
“因为所有人都会问。”
“这么多事,真能都不知道吗?”
青竹忍不住道:
“就像昨天那句。”
“坏人全在他身边,他自己干净得挺辛苦。”
屋里安静一瞬。
随后裴玄笑出了声。
宋砚辞也笑了。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教得不错。”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记住了。”
陆寻也笑。
“记得很好。”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够了吗?”
几人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看向陆寻。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说完了。”
赵大夫道:
“那就坐着别动。”
陆寻很配合。
岳沉舟拿起请罪折。
“告示老夫来写。”
陆寻道:
“别写太文。”
岳沉舟看他。
陆寻解释:
“百姓看不懂。”
“越简单越好。”
“顾延章说自己失察,三司列六件事,问京城一句——这是失察,还是知情?”
岳沉舟笑了。
“你这是让满京城替三司问。”
陆寻摇头。
“不是替三司。”
“是让顾延章听见。”
“他的体面,没人信了。”
……
半日后。
刑部外墙、都察院门前、监察司告示栏,同时贴出告示。
告示不长。
却极直白。
没有堆砌官话。
也没有刻意煽情。
只是列了六条事实。
最后一行写得尤其清楚:
顾延章自请失察。三司复核: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
一开始是识字的读书人念。
后来是茶摊老板念。
再后来,连卖菜的妇人都能复述两句。
“苏大人的密呈到了京城。”
“许崇压了。”
“顾府送信了。”
“顾府收银了。”
“顾大人说他失察。”
“这叫失察?”
有人当场冷笑。
“我家鸡跑丢一只,我都知道少了。”
“顾府三年送信收银,他不知道?”
周围人哄地笑起来。
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发冷。
是啊。
这么大的顾府。
这么多银子。
这么多信。
这么多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国子监外,几个年轻士子也看着抄来的告示。
许怀生低声道:
“这告示写得真狠。”
旁边同窗点头。
“不骂人。”
“不定罪。”
“只问失察还是知情。”
许怀生看着那六条事实,忽然道:
“这才是问案。”
“把话放到谁都看得懂。”
旁边有人小声道:
“顾大人这回难了。”
许怀生摇头。
“不是难。”
“是体面没了。”
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对顾延章这种人来说,比命还要紧。
若他只是被三司怀疑,还能稳住。
可当满京城都开始问:
你是真的失察,还是知情?
他的请罪折,就不再是退路。
而成了被人反复念的笑柄。
……
顾府。
顾延章听到告示内容时,终于摔了茶盏。
茶盏碎在地上。
书房里所有下人都跪下。
没人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案前,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失态。
那封请罪折,本是他抢回主动权的手段。
可现在,陆寻把它挂到了街上。
不是原文挂出去。
而是把里面最关键的“失察”两个字拎出来。
再配上六件事实。
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这比直接骂他更狠。
因为百姓会自己得出结论。
士林会自己得出结论。
朝中官员也会自己掂量。
这个台阶,不能下了。
顾延章闭上眼。
过了许久,才冷声道:
“陆寻。”
幕僚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延章慢慢睁眼。
“他不是要问知情吗?”
“那就让三司问。”
“把韩墨那边的旧稿拿出来。”
幕僚一惊。
“老爷,那些旧稿……”
顾延章看向他。
“旧稿能证明,韩墨早有私怨。”
“他因多年不得荐官,心怀不满。”
“所以攀咬本官。”
幕僚低声道:
“可韩墨跟老爷十六年……”
“十六年,也能养出怨。”
顾延章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人只要想怨,总有理由。”
幕僚明白了。
顾延章要反咬韩墨。
把韩墨的供词打成怨恨攀咬。
只要韩墨供词不稳,顾延章知情这件事就会松。
幕僚立刻道:
“属下去办。”
顾延章坐回案后。
脸色又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会认。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认。
陆寻想用满京城的眼睛压他。
那他就把韩墨这根柱子先抽掉。
……
监察司总衙。
告示贴出后,陆寻没有出门。
他被赵大夫按在院子里晒太阳。
旁边放着一碗汤。
青竹坐在石阶上,拿着一份告示抄本看。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觉得痛快。
“这告示真好。”
陆寻靠着椅背。
“哪里好?”
青竹想了想。
“看得懂。”
陆寻点头。
“对。”
“案子要让人看得懂。”
“若写得太绕,坏人最喜欢。”
青竹认真记下。
苏云卿也在看告示。
她看着第一条。
苏承业密呈确已入京。
这一行字,她看了很久。
父亲的密呈,终于不是无人承认的孤纸。
它被写进了告示。
贴在京城。
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轻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道:
“谢谢。”
陆寻笑了笑。
“这才刚开始。”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可这一步,也很重要。”
陆寻没有否认。
是很重要。
苏承业案被看见,是第一步。
顾府被质疑,是第二步。
顾延章的体面被撕开,是第三步。
接下来,才是定罪。
裴玄这时从外面进来。
脸色有些沉。
“顾府又动了。”
陆寻抬头。
“韩墨?”
裴玄点头。
“顾府递出一批旧稿。”
“说韩墨多年前因不得荐官,对顾延章心怀怨怼。”
“如今供词,是攀咬报复。”
青竹一下站起来。
“他怎么能这样?”
苏云卿脸色也变了。
韩墨明明是在替顾延章做事。
现在顾延章又要反咬韩墨有怨?
宋砚辞从旁边走来,皱眉道:
“这招很毒。”
“只要韩墨供词被打成私怨攀咬,顾延章知情就会松。”
裴玄看向陆寻。
“怎么办?”
陆寻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
片刻后,轻轻一笑。
“他终于咬韩墨了。”
裴玄一怔。
“你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