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黄巾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娘的,原来是认字的娘们,难怪玩起来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他将诗集扔掉,翻身上马。

“兄弟们,走!回营复命!”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队赤眉游骑,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呼啸着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留下的。

只有一片狼藉的官道,和满地的尸骸。

......

官道上死寂了很久。

直到确认那些骑兵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才开始从远处的荒草丛、泥沟,或者各种隐蔽的角落里响起。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难民们,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

脸上却没有多少悲伤,也没有什么庆幸。

下一刻,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刚才还犹如待宰羔羊般的难民,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些被赤眉军翻乱丢弃的杂物。

“这是我的!”

“滚开!这半块饼子是我先看到的!”

为了争抢地主家破箱子里漏出来的一件破衣服,或者是死人怀里掉出来的一小把糙米。

刚才还一起逃难的难民们,立刻厮打在了一起。

有人用指甲抓破了对方的脸,有人搬起石头砸向昔日同乡的脑袋。

更有甚者。

那些在抢劫中没捞到好处的人,直接将目光盯向了地上的尸体。

他们面无表情地扒下死者身上的衣物,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不放过。

地主那具无头尸体,因为穿着上好的绸缎,更是遭到了几个难民的疯抢,没过片刻,就被扒得赤条条的。

这大概,就是秩序崩塌后的人间了。

道德、伦理、廉耻,全都是放屁。

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只有活下去。

风波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可抢了。

除了被扒得干干净净、白花花地躺在烈日下曝晒,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掩埋的尸体外。

官道上,什么也不剩了。

仿佛刚才的那场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难民们将抢来的东西捂在怀里,再次排成了那长长的、死气沉沉的队伍。

继续,麻木地向着东边,那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活路的扬州方向,挪动起来。

......

远处的土坡上。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麻木的逃难,到残忍的屠杀,再到这令人作呕的哄抢。

全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褪了色的粗布道袍。

头上却并没有梳道髻,只是用一块黄巾,将头发紧紧包起。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九节杖。

这打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怪异。

他叫梁义。

他就这么站着,年轻的脸上,并没有因为目睹了这些肮脏而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透着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以及沉甸甸化不开的悲悯。

一直等到那支难民队伍走远了。

梁义才走下了土坡,走到了那血肉模糊的官道中央,将九节杖插在路边,弯下腰。

开始一具一具地,将那些被扒得赤裸裸,死不瞑目的尸体,拖向路边。

他做得很认真,很用力。

烈日下,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浸湿了他头上的黄巾,在他的道袍上晕出一大团印记。

拖完了官道上的。

他又转身,走进了路边那片荒草丛中。

在那里,他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尸体。

她浑身赤裸,手脚被掰成了诡异的角度,身上布满淤痕和泥土。

眼睛空洞地望着刺眼的天空,早已经没有了声息。

梁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解下自己那件道袍,轻轻地盖在了女子赤裸残破的躯体上。

然后,他蹲下身。

握住了女子冰冷僵硬的手,垂下眼眸,嘴唇微微翕动。

“生者皆苦,死者安息。”

“尘世之恶,如影随形;黄天之慈,接引孤魂。”

“忘却今生之痛,涤荡此世之孽...”

这不太像是超度的经文,倒像是最简单的祈愿。

念完之后。

他站起身,在不远处的干涸沟渠旁,寻了一个天然的地坑。

用双手,和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地,挖着坚硬的黄土。

直到十指磨出了鲜血,直到指甲翻卷。

他才将那女子的尸体,连同外面那些无名的死者,一起放进了坑里。

一捧一捧的黄土,掩埋了人间的罪恶。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如血的残阳沉入了地平线,黑夜慢慢吞食着这片大地。

梁义披上道袍,重新拔起那根九节杖。

孤独地,走上了官道。

......

没走多远,夜色中前方官道旁的旷野上,已经亮起了点点火光。

那是由无数堆微弱的篝火,组成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连一个帐篷都没有。

只是那些白日里逃难的难民,走不动了,便随意地瘫倒在地上,回复明日继续逃难的体力而已。

梁义拄着杖,走进了这片营地。

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几团微弱的篝火有气无力地映出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对梁义这个突然走进来,且打扮如此怪异的陌生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

他们只是空洞地看了一眼,便又将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梁义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

直到。

一阵微弱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梁义走过去。

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沟里,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知道是因为怕传染,还是觉得他已经没救了,他被同伴甚至是亲人,残忍地扔到了这个角落里等死。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梁义的衣角:

“救...救我...”

梁义没有犹豫,他屈膝蹲了下来。

放下九节杖,毫不嫌弃地握住了那只手。

开始仔细查看他的病情,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几个难民的注意。

黑暗中有人嘶哑着嗓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是大夫?”

梁义没有回头,平静回答道:

“不。”

“我是黄巾行走。”

黑暗中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黄巾?那是什么?”

是帮派?是道观?还是哪路的官军?从来没听说过。

梁义没有再说话,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包袱,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

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碎,然后再吐出来,塞进了病重男人的嘴里。

接着,他用双手在男人的胸口和额头上,按照某种穴位,用力地推拿起来。

随着他的推拿,男人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点点。

周围,原本漠不关心的难民们。

有几个探出了头,借着篝火的光芒,好奇地看着这个怪人。

最后,梁义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截炭笔。

当着那几个围观者的面。

他将符纸平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地画下一道复杂的符箓。

画符的同时,他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画完之后,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符纸上。

他用火折子将那道符箓点燃,符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然后迅速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梁义将这些符灰,小心翼翼地溶入了他随身的一个破葫芦里,摇晃了几下,将那男人的头托起,把葫芦口凑到了他的嘴边。

“来,喝下去。”

男人大口大口地,将那碗符水,咽了下去。

这当然不是什么仙丹妙药。

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抽搐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肉眼可见地,气色好转了起来。

“神...神仙...”

男人睁开眼,看着梁义头顶那方黄色的头巾,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梁义握住了那男人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庄重肃穆起来,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

“跟着我念。”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那男人茫然地看着梁义,似乎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念出声来。”梁义说。

“苍...苍天已死...”男人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跟着念诵,“黄...黄天当立...”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却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男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然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他再一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梁义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平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