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过后。
黄子澄突然收敛了笑容。
他端起茶碗,用茶盖轻轻刮着杯沿,眼神变得深邃而探究。
“贤侄。”
黄子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试探。
“这恩科的主事,是兵部尚书齐大人。”
“你手里捏着这么重的一份名册,为何不去找他?”
“齐大人的府门,可比老夫这里好进得多啊。”
姜衍心里冷笑一声。
齐泰和黄子澄,这两个卧龙凤雏,虽然表面上沆瀣一气对付建文帝。
但权力这块大蛋糕就那么大。
文臣相轻,两人私底下的争权夺利,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姜衍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恩师明鉴。”
姜衍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精妙的推心置腹。
“齐大人掌管兵权,杀伐气重,满朝文武如今确实是畏惧齐大人的威势。”
“可是。”
姜衍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浓浓的尊崇。
“天下读书人,不认兵权!”
“咱们士子只认道统,只认这大明朝的正统帝师!”
“在学生心里,在这名册上所有士族子弟的心里。”
姜衍直视着黄子澄的眼睛。
“您,黄大人。”
“才是这大明文官的定海神针!”
“学生这块璞玉,只有在恩师的手里,才能雕琢成器。
若是交给齐大人去当一把砍人的刀,那才是辱没了斯文!”
舒坦!
太特么舒坦了!
黄子澄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爽!
他这阵子被齐泰压在头上,连定个规矩都要看齐泰的脸色,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姜衍这番捧杀,简直是直接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痒处。
“好!好一个只认道统!”
黄子澄激动得满面红光,亲自起身将姜衍送到了书房门口。
“贤侄回去好生准备。”
“这几日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派人来找老夫!”
……
半个时辰后。
一辆宽大的马车驶离了黄府,碾压着积雪,朝着秦淮河畔的客栈驶去。
车厢里,碳炉烧得很暖。
姜衍靠在软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嫌弃地互相搓了搓。
刚才在书房里演的那出戏,真是让他觉得恶心。
大明朝的这帮顶级文官,格局简直小得可怜。
只要稍微给点权力欲上的满足感,顺着他们的清高毛撸两把,这帮老骨头就能心甘情愿地钻进你的套子里。
“黄子澄啊黄子澄。”
姜衍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以为这名册是白送给你的门生?
回到客栈。
姜衍快步走进天字一号房。
他来到书案前,一把推开那些没用的四书五经。
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
蘸满浓墨。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写下了一封寄往荆州老家的简短家书。
信上的内容寻常,全都是一些问候父母身体安康的废话。
但。
在信件的末尾,姜衍却用随意的笔触,加了一句看似闲扯的话:
“今年金陵的河冰,结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家里往北贩粮的船,宜早备锚。”
写完最后那个“锚”字。
姜衍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秦淮河。
河冰早结。
早备锚。
这句暗语只要传回荆州,姜家那庞大的商号网络就会瞬间启动!
朝廷里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齐泰和黄子澄的裂痕越来越大。
远在北平的燕王估计也快按捺不住了。
“风起了啊。”
姜衍看着漫天的飞雪,眼神变得犹如深渊般危险。
“朱老四,我在这金陵城里把网给你铺好了。”
“你可千万别死在半路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