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上·见闻

金陵城还没彻底苏醒。

一辆连漆皮都掉得差不多的青篷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往聚宝门走。

没有长亭送别,没有同僚相送。

就连车辕上赶车的老马夫,也是昨夜刚从牙行雇来的,干瘦得像根柴火棍。

这排场,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林默坐在车厢里。

他伸手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冷眼看这座城市。

三十多年。

从户部的一个小主事,熬到了尚书。

如今,拍拍屁股走人。

苏婉宁挨着他坐着。

她伸出温热的手,覆在林默冰凉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

林默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下门帘。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北。

在南边的地界上,人走茶凉这句话,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路过的州府,那些平日里去户部要钱时恨不得给他磕头的江南官员,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可等马车过了长江,踏上北方的土地。

风向,彻底变了。

山东,济宁府地界。

马车刚到城外十里亭。

风雪中,黑压压地站着十几号穿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知县顶着一脑袋雪花,大步迎了上来。

那架势,哪是迎一个被发配的罪臣,分明是接驾!

没有江南文官那些酸腐的客套。

知县直接让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上好的银霜炭,厚实的羊毛褥子,还有几大包防风寒的药材,甚至还有沉甸甸的程仪。

“林大人!”

知县双膝一弯,直接在泥水里跪了下来。

“下官等人皆是洪武三十年的北榜进士!”

“当年要不是您给咱们北方学子拨了回乡的盘缠,下官等人早就饿死在金陵街头了!”

紧接着。

后面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帮人全是北方籍的官员。

有的曾受过林默考成法庇护,有的在部堂里见过林默为了北方的粮草和江南系拍桌子。

他们心里门清。

齐泰那帮人容不下林默,但北方,认这个理!

林默隔着车帘,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没有下车,只是让马夫收下了东西。

“都回去当差吧。”

林默淡淡地回了一句。

“本官如今是个戴罪之身,别沾了晦气。”

马车再次启程。

车辙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印子。

那些北方官员站在风雪里,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红着眼眶拱手作揖。

是夜。

山东境内的一处破败驿站。

寒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狂灌,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笃笃笃。”

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味儿伴随着风雪卷了进来。

一个穿着青色旧官袍的中年男人,顶着满头雪花,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一张脸被北风吹得像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