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乐见其成的朱厚照

“朕之前改革科举,再加上废掉孔家、废掉内阁等举动,早就已经把文臣得罪死了。”

“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文臣早就想要换一个皇帝了,只不过朕拉拢了藩王宗亲,又牢牢把持着军权,还次次占据大义名分,所以才死死地压住他们。”

“但如果朕强行对勋贵进行改革的话,那势必会让原本与朕同心同德的勋贵产生间隙。”

“一旦朕与勋贵产生间隙,那原本被朕牢牢把持着的军权就会出现缺口。”

“甚至勋贵很有可能会和文臣走到一起,共同联合起来反对朕的改革。”

“届时,朕如今的大好局势,便很有可能一朝扭转。”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然后继续说下去:“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朕只能想办法让勋贵自己削减自己的力量。”

“让有功之臣的子嗣可以奏请出海建国,是一个方法。”

“让勋贵自己选择依附一个藩王出海建国,也是一个方法。”

“总之,只要勋贵武将的大部分子嗣都不在大明,那朕便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完成对武将勋贵的改革。”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最终使得有朝一日,即便不依赖勋贵,朕也有一大批新晋的寒门武将可以作为支撑,进而保证朕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制约。”

牟斌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像是在心里把那番话拆解成若干个可以理解的片段,然后逐一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锦衣卫指挥使在听完一件重大部署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笃定:“陛下——那锦衣卫这边,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很淡,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平静下来之前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闪光。

“你回去之后,列一份名单。锦衣卫里那些没有家世背景、只能靠本事吃饭的寒门子弟。哪些人可堪大用,哪些人还需要历练,哪些人已经等得太久了,你心里应该有个数。”

牟斌微微点头:“臣明白。”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太液池水面。

水面上的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边缘处已经能看到水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风雪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心里那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蓝图说话:“勋贵们自己迈出了这一步,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英国公张懋开了个头,其他勋贵跟了上来。这样一来,朕反而不用急着做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牟斌身上,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的、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让他们继续走,走得更远一些。”

“走得越远,他们留在国内的力量就越少。”

“力量越少,朕要做的事情就越容易。”

牟斌躬身行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和他来时一样沉稳,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目光依然落在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像是在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道的尽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的事情时才有的笃定:“刘瑾。”

刘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已经在那段等待中预感到皇帝接下来会有吩咐,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事到临头的利落。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手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你去把过往立下功勋的中低层武将名单都列出来。”

“那些在京营、在边镇、在各卫所里熬了多年、打过仗、立过功,却因为出身寒门、没有门路、没有靠山,一直升不上去的人。”

“把他们的名字、籍贯、履历、战功、现任官职,都列清楚。”

刘瑾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手应道:“奴婢遵旨。”

“奴婢回去之后,即令司礼监会同兵部职方司,调阅历年边功、军功记录,逐一核查造册。”

“那些在边关熬了十几年却始终没能升迁的老兵,那些立过功却没有门路的人,奴婢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中有一种正在被点燃的、滚烫的东西,像是一把被搁在炉边太久的刀,正在慢慢地重新获得温度。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因为刘瑾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刘瑾知道皇帝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窗外那片被斜阳染成暖金色的雪地。

雪面在午后渐渐西斜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金粉覆盖着,那些积雪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处已经能看到青砖地面湿润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去批阅那些堆在案头的章奏,而是让那片刻的安静在自己周围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方才那些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已经被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襄陵王和楚王已经定了,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在筹备了,英国公张懋和京中一众勋贵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到那些勋贵子弟真的跟随藩王出海之后,京营、锦衣卫、五军都督府里就会空出一批位置来。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拔那些寒门武将,把那些原本被勋贵家族世代把持的职位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他不需要急着动手,勋贵们自己会替他铺好路,他要做的只是等到路铺好了之后,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