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钢应了一声,退回了原位。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今天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正堂里又安静了,张懋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人身上。
张钦依然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张镃的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张铭的目光在窗外的风雪和父亲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张镃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正堂中央。
他的动作没有张钢那么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选项都列了一遍,然后逐一划掉了那些不合适的。
“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做事一贯的周密和沉稳,“我愿意跟随襄陵王出海建国。”
张懋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襄陵王那边,我也会同样写信给他,家族这边也会同样给你配备相应的亲卫与各种资源。”
张镃应了一声,退回了原位。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那是他在做出一件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反应。
正堂里只剩下张钦和张铭还没有表态了。
张懋的目光落在张铭身上,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等待,一种“你还有时间”的耐心。
张铭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地转动着。
他想起自己在锦衣卫这几年的日子,想起那些卷宗、那些案牍、那些永无止境的文书和汇报。
他想起自己手上有那道疤,那是八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觉得做锦衣卫是一件很威风的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脚踩进深水里之后才会有的、不太确定的笃定:“爹……让我再想想。”
张懋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不急,想好了再说。若是愿意去,张家给你准备;若是不愿意,张家也不缺你这一份。”
他的语气平稳而宽容,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环节都想清楚了的父亲,正在给自己的孩子留出足够的选择空间。
张铭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他依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但他至少迈出了那一步——他承认了自己正在思考这件事。
张懋的目光最后落在张钦身上,他没有问张钦,因为总得要留一部分子弟在张家,否则大明的张家便成空壳的了。
张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规划了很久的事情时才有的语气:“好了,今天召集你们就这件事情,各自下去准备吧。”
六个儿子同时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是,爹。”
然后他们陆续转身走出了正堂,张钦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沉稳,但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张镃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方向的人正在加快脚步。
张铭走在第三位,他的步伐比两个哥哥都慢一些,像是还在心里把那件事重新过一遍。
张钢走在第四位,步伐沉稳而果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铎走在第五位,步伐轻快,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的松弛。
张铉走在最后面,他的步伐最快,像是急着要去准备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正堂里只剩下张懋一个人了,他坐在主位上,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
六个儿子的脚印从门槛一路延伸到大门的方向,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但大雪还在下,那些脚印正在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盖。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脚印已经彻底被雪盖住了,久到地龙里的炭火又燃尽了一层,久到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落笔。
第一封信,是写给宁王朱宸濠的。
他在信中写道:“宁王殿下如晤:闻殿下即将就藩吕宋,开疆拓土,创立万世基业,臣不胜钦佩。
臣有庶子张铉,年二十四,现为锦衣卫百户,虽才疏学浅,然忠勇可嘉,愿随殿下出海,效犬马之劳。
殿下若不以臣子为鄙陋,臣愿以家族之力助其一臂之力,亲卫五百,银两若干,以备殿下驱使。殿下之业,即张家之业也。臣英国公张懋顿首。”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确认措辞妥当,然后放在一旁,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封信,是写给安化王朱寘鐇的。措辞和第一封相似,只是把张铉换成了张铎,把吕宋换成了安南。
然后是第三封信,写给楚王朱均鈋的,张钢的名字落在纸上,笔锋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第四封信,写给襄陵王朱范址的,张镃的名字写在末尾,字迹工整而端正。
四封信,四个名字,四个方向,四颗正在被投入棋盘的新棋子。
他写完之后,把四封信折好,分别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在每一封信的封口处盖上了英国公府的私印。然后他把信放在书案一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雪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干冷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他没有缩脖子,没有裹衣领,就那么站在窗前,让冷风穿过他单薄的袍子。
然后他又开始盘算起亲卫的事。
他在英国公位上这么多年,经手的将士不计其数。
从京营到边镇,从禁军到都督府,那些跟着他打过仗、守过边、流过血的人,那些已经退役了、正在赋闲的人,那些在乡野间种地却还惦记着刀枪的人。
他心里有一张名单,那名单上的名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他脑子里的。
他要在那些退役的老兵中挑选最可靠、最能打、最忠心的人。
给每个儿子配五百亲卫,四个人就是两千人。
两千个老兵,每一个都是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每一个都见过血、上过战场,每一个都比那些没打过仗的年轻人更懂得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
那些老兵,跟着他的儿子们出海,到了藩国之后,就是第一批班底。
他的儿子们不会在那里孤军奋战,他们会带着自己人,带着英国公府的根基,在海外扎下根来。
他还要给每个儿子准备银两,这些银子不是小数目,但英国公府经营了近百年,家底还是有的。
他打算给每个儿子准备一万两,作为他们出海之后的第一笔本钱。
五个儿子,五万两银子,加上两千老兵的安置费用和装备费用,这笔开销不小。
但他觉得值得,这是张家的百年大计,花再多银子也值得。
他在心里把那些准备事项又过了一遍——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楚王朱均鈋、襄陵王朱范址,四个方向,四封信,已经封好口了,明天一早就能送出去。
张懋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
油灯在他面前发出温暖的光芒,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罩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他又看了一遍那四封信,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确认措辞足够恭谨、足够诚恳、足够让那些藩王感受到英国公府的诚意,然后把它们叠好放进书案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笛子。
他坐在灯下,想象着他的儿子们在四片不同的土地上建立起四座不同的城池,想象着那些城池里有张家的血脉在流动,想象着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张家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他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地、稳稳地落定下来,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放到了它该放的位置上。